待收拾好心情才去了前厅方知,府中喜事乃父亲娶亲。
那人是翰林陈家长女,不过是虚长纪希几岁,二十有余,便被媒人牵线搭桥做了这丞相纪家的续弦。
那时的纪希带着愤恨进了前厅,见此情景顿觉父亲对不住母亲,直接疾言厉色咄咄逼人,当着外人和纪家众人的面与父亲对峙,吵得不可开交。
好好的喜事不欢而散。
纪父当场要与她断绝父女关系,被陈家那位劝住才作罢。
新来的夫人名唤陈宁,容貌生得一绝,陈家如今也是如日登天、平步青云,两家也算相配。
她在纪希身边驻足,摘下华丽的凤冠,缓缓出声。
那略显轻柔的语气让纪希一愣,竟是与母亲极为相像,顿时崩溃大哭。
她想母亲了。
可她不知道去哪里才能寻回她的母亲,大喜大悲之下,她手足无措地晕倒在新妇陈宁的怀里。
晕倒的她感受到阵阵温暖,梦呓喊着母亲。
上天似乎也有所动容,让她在梦中终于见到了母亲。
母亲仍然像过去那般安抚着她,告诉她一切不过是命运使然,让她不要执着,不要纠缠过去,要向前走,去过真正属于她的人生。
她在梦里哭着求母亲回来,却在梦外抱紧了陈宁的手臂。
陈宁顿时梦中惊醒,看到她眼泪横流,陷入梦魇的她汗水浸透了衣衫。
她担忧地皱起眉头,低声唤来婢女为这白捡的女儿更换衣物,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烦,似与生俱来的柔和是大家闺秀教养下的平静。
随后抱着纪希轻声唱着童谣,慢慢拍着她的背部。
在闺阁时她已倾慕丞相多年,当初的他还是翩翩少年,在年幼的她心里埋下一颗悄然悸动的种子,直到多年来看着他娶妻生子,早早断了念头,心中有痴念却也只是深埋于心。
直到两年前她突闻他夫人过世,家中孩子伶仃散落,无人照看。
她不顾父亲的反对和旁人的议论,决定嫁给他。
她痴恋于他,此生只愿与他相守,为他照顾子嗣,管理家事。
她虽未做过母亲,但似乎与生俱来的那番慈爱在往后让她很快获得纪家一家子的认可和依赖,包括纪希。
说到这时,皇后眼里漫过幸福,那是为数不多她还记得的人,也是为数不多对她好的人。
她很幸运,有两位母亲,一位赐她生命,助她成长,一位为她托底,让她自由。
那两年她没有入朝为官,却靠着医术在京城有了一席之地。
陈宁为她托底大肆宣传她是神医弟子,为她铺路,让她在京城站稳脚跟。
在闲暇之余她还帮纪希补充朝野见闻,满心满眼都是她这个白得的便宜女儿。
陈宁一生无子嗣,这是她自己的要求,她一是不愿意受生育痛苦,二是她重诺,当初进门前答应纪丞相必然不会亏待他先前的儿女。
她深谙人性,深知一旦她与夫君有了自己的亲生子女,假以时日,必定会有所偏袒。
她不愿自己日后变成不人不鬼的毒妇,索性让纪希开了避子药方。
这些年都是相安无事地过着,到此为止,命运已然轻轻放过了他们。
可是人活一世,任何一个微小的举动在当时无足轻重,甚至无法预知后果,却为多年后的祸事埋下层层伏笔。
皇后母族纪家靠着各种手段笼络朝臣这件事并非空穴来风。
可纪希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行医多年,一次和云华帝碰巧在野外相遇,遭逢祸事相依为命后,两人情愫暗生,却不曾想过有何后果。
她那时与云华帝相识相知相爱,不过是出于本心,发乎情止乎礼。
丝毫没想过会被利用,害了纪家满门。
纪家被满门抄斩的前一天,似乎早有迹象。
她不是朝臣,不清楚那些朝臣是如何将脏水泼在她父亲和整个纪家身上的。
那时还未曾明白,只是她入夜刚回家,陈宁便一反常态将她狠心斥责,送到陈家闭门思过。
而陈宁自己,却从容不迫地回到纪府,等待宣判他们纪家诛灭九族的圣旨。
她那时心生诸多不解,辗转反复,彻夜难眠,趁着月黑风高,独自悄悄溜回纪府。
这一去,却看到她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场景。
只记得那夜的纪府火光冲天,烟熏火燎,弥漫着整条东街。
她远远地看着,愣在原地,脚步软了半茬,刚反应过来想要往前走,颈部传来一阵强烈的痛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