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白头,她垂首。
衣衫尽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初登大宝,适逢陆家陆言忤逆犯上,竟敢私屯兵马,现派顾家女将在京镇守,不得有误……”
耳边传来几道声音,似有若无,飘飘散散,让面无表情的她胸口有了活人的起伏。
她不知道的前世,当她身死的消息传回京中,传至朝野,多少人庆幸,多少人松了口气。
他们深谙顾家于他们而言,是比皇权更加难以颠覆的存在,是他们头上悬着的威胁。
毕竟连陆家那小子落在顾家人手里都讨不到好。
他们就更难以翻越近在眼前的大山。
而皇权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他们便更加信奉那至高无上的皇权。
众人欣喜于眼下,却不知皇帝背地里还给顾昭希下了一道口谕。
遇陆言,格杀勿论。
狡兔死,走狗烹。
清理完陆家和顾家,皇权的奴役区也终究会落到他们头上。
灰暗的天不知什么时候慢慢变得斑白,起雾后她愤然冲向敌方队伍里,手起刀落,越战越勇。
不知何时,她早已从梦里醒过来,踏上她命定的征途。
清晨的露水还在娇艳的花骨朵儿上慢慢凝结,显露半分媚态,却暗藏杀机。
而她已然攻占下罗城。
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
罗城前些日子还在被奴役被圈禁的百姓在高声欢呼,百姓用质朴的声音夸赞她,庆幸着战争的胜利之后自己性命犹存的难得。
一同攻城的将士们也围着她,不停诉说着对她有勇有谋的钦佩。
她手中没能握住那把梦中的剑,却紧紧握着算不得熟悉的大刀。
刀尖血迹尚存,她的脸也沾染了不少。
眼底没有半分畏惧,更没有半分庆幸。
虎口的疼痛隐隐传来,她神色一黯,竟是朝着京城的方向久久凝望出神。
心中的那份紧张如影随形。
罗城一片废墟之中,换掉战袍之后,她身着一以贯之的青衫,将萧策带进那个祠堂。
不过方式有些残暴。
萧策一晚上备受折磨,死死不愿接受现实,就算被带到祠堂外,仍然在挣扎,与现实做对抗。
用手死死扣住门框,想装死不进去,却被顾昭希看穿。
一点都不惯着他,当即连拖带拽地将他拎进去。
萧策被一把拖进祠堂,入目满是明黄色,一众的牌位在他眼前。
他眨眨眼望着面前的牌位,眼里藏下稚子的迷茫和害怕,跌坐在原地。
久久没有动静。
一旁的华娘见到他也不出声。
见他跌倒,心头一紧,面上不觉什么,手中绯红手帕却悄悄被撕裂。
她的整颗心也在时间流逝中被撕扯得粉碎。
终于败下阵来。
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他起来,坐到一旁的凳子上,温柔地擦去他眼角满溢的泪水。
而那方擦泪的绯红手帕上,绣着十分显眼的梅花,冷清傲雪之姿,让人见之不忘,却也让失魂落魄的萧策登时回过神来。
那正是同萧策从小便见到的诸多母亲画像上最生动的笔触。
他心中不免感伤,透彻骨髓的寒凉和悲痛,令他恸哭出声。
眼泪似流线珠子般滑落,滴滴分明,直直砸向吕华心里。
顾昭希心里也为之一颤。
祠堂外的风不止,那破碎的灵魂和素骨在风中发出数声泣血的哀鸣。
母亲!母亲!
你让孩儿找得好苦!
他在心底无声诉说着。
整个人颤抖得不成样子,貌比潘安、剑眉星目的脸却在此刻斑驳,让人琢磨不透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华娘紧紧抱住她此生唯一的血脉之系,脸上是失而复得的悲喜交加。
她和顾昭希摊牌后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没有想过来得这么早。
她忐忑地过着这几日,心里始终在打着鼓,有些不敢面对。
曾经年华匆匆,她是个横眉冷对、傲立寒霜的女子,基本没有什么事能让她纠结。
到如今,因她而犯下诸多错事和牵连的人,竟然是他亲子。
她的心底恍惚间生出一阵阵强烈的后悔。
她未置一词,只是静静地守着萧策。
逝去的时光和母亲的慈爱,她就是想弥补,也不知从何开始。
一场无计可施的补救。
一生错过,便是宿命当头一棒。
方才祠堂的门被顾昭希猛然打开,正在念经诵佛的她明显惴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