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的遭遇多少磨去他性子里尖锐张扬的棱角,现在面对许多事情平阑总能心平气和地接受。但夜深人静,顽固的意识卸下层层盔甲,亡国之痛,阶下囚的心酸,朝廷皇帝对其的不信任,像雪崩般席卷上来,压得他整夜不得安宁。
他并非没有雄心壮志,但眼下奸人在新帝面前格外受宠,他即便回去也是自讨苦吃。
但面对姜庭芜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他竟然莫名感到心平气和,甚至还有心情想逗一下她。
姜庭芜没吭声,但紧绷的脸稍微缓和了一点。
她盯着门口的男子,看着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双漂亮的桃花眼。
姜庭芜皱起眉,总感觉这张脸和这双眼都似曾相识,她敏锐地联想到自己的梦,一种不好的预感升起,姜庭芜默不作声地放下武器。
平阑转身把门关上锁好,他穿着身竹灰夹棉长衫,外披着条豆青薄绒披风,看上去很年轻,大概才二十出头,但周遭散发出的气质很沉稳,仿佛做什么事都是游刃有余的。
古代男子二十岁是弱冠之年,虽然姜庭芜对于古代相关的知识了解得不多,但一般常识还是知道的。
这么说在古代他还是刚成年。
一想到这,姜庭芜上班后已经死去的少女心忽然复苏,立马美滋滋地打量起他。
凭借着姜庭芜多年看电视剧的经验,她断定此人身上与那些小喽啰都不一样,应该是非富即贵的富家子弟。
但是——姜庭芜扫了一圈屋子——要是真的是富家子弟,为什么住得这么寒酸,难不成要树立一个廉洁淡泊的形象?
姜庭芜八卦的心一下子起来,开始全方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揣摩眼前之人。
俗话说得好,人不可貌相。奈何实在生得一副好皮囊,姜庭芜的眼睛不知不觉又黏在他脸上了。
等平阑收拾好打翻的烛台,重新点亮蜡烛,他抬起头,看见姜庭芜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脸上露出一个他非常熟悉的表情。
!!!
平阑整个人一哆嗦,手一抖衣袖“啪”得一下把烛台带翻。
可怜这烛台也是上一任主人丢下来的破玩意,要是放着不动还是件精美的艺术品,但毕竟是上个朝代的遗物,短短几分钟之内被摔两次换谁都罢工。
烛台跌落在地彻底四分五裂。
姜庭芜、平阑:……
这也让姜庭芜回过神,她刚才心猿意马,思绪都飘到太平洋去了,这一闹才想起正事。
“多……多谢公子相救,小女子不胜感激!”姜庭芜敛袖,有模有样地学着行了个深福礼。她抬起头,盯着平阑的眼睛狡黠一笑,又装出一副羞涩的模样,“敢问公子姓名,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没齿难忘……”
要是昨天姜庭芜这么对平阑说的话,平阑还会无条件相信她的话。
但平某昨晚……不对,应该是今天,被某姜姓女子突然亲了一口的事,简直就要成心理阴影了。
平阑轻咳一声,摆摆手:“无妨,举手之劳。我叫平阑,字元初,随姑娘喜好称呼。”
“平阑?”姜庭芜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很独特,“独自莫凭栏……这个名字听着像个皇子会起的名……”
姜庭芜的话让平阑大吃一惊,他对朝廷皇上此类字眼格外敏感,顿时平阑心里警钟大作,连退三步与姜庭芜拉开距离。
姜庭芜迷茫地眨着眼,又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得罪了他。
“你……怎么了?小女……小女叫姜庭芜,是青陵城县令的长女,因为家道中落,被父母亲逼着嫁给病秧子冲喜……”
工作之后姜庭芜的抗压能力其实变强了不少,但是说这话时,她又想起自己在姜家受到的冷漠和毫不掩饰的敌意,以及只短暂相处过半天却真心实意对她好的微云和杏儿,一阵悲伤涌上心头,她不由得哽咽了。
平阑的表情看上去像被人打了一拳,姜庭芜通红的眼眶让他脑子瞬间宕机说不出话来,舌头在嘴里拐了一圈后只能笨拙地给她倒了杯温热的茶水,又笨手笨脚地掏出块绢巾递给姜庭芜。
姜庭芜抓着绢巾哭笑不得:“你怎么这么可爱,我又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没这么娇气,用不着这么精细。”说着还是用绢巾轻轻擦拭掉脸上的泪痕。
左臂还是有些肿,姜庭芜试了一下发现还是抬不起来,但伤口被重新处理过,还细心地包上软绢布,不用说也知道谁干的。
姜庭芜喝了口茶,看到平阑还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便想让他先坐下。
屋内能做的只有一把椅子和一张床,但那椅子一坐下就开始吱哇乱叫,吓得姜庭芜赶忙起身,又在床边坐下。
“平……平公子,别那么紧张。”姜庭芜示意了一下身边的空位,“我们能聊一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