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婶不吭声,只是翻来覆去地将竹筒里的筷子倒出,拿着块旧帕子反复擦拭,再抬眼,她风吹日晒已有褶皱的眼角晕染上一片难以言说的红晕。
姜庭芜心一沉,大概猜到了半分。
“唉……谢伯他……”周嫂长嘘短叹了几声,揩了揩眼角的泪水,轻声说出一个噩耗。
“你走后他心里也过意不去,总想着找你去赔不是,但又不知道姑娘你住哪,便每日早早过来守着,那日清晨天冷路滑,一不留神摔了一跤……谢伯老了,摔倒后就没再起来……”
周婶说罢,又难过地叹了口气,她也摆了十几年摊,谢伯和她认识多年,就这么一下子出了事,还是不免让人唏嘘。
姜庭芜茫然地抬起头,突如其来的噩耗像一只叫嚣着的野兽,胡乱冲进她的心口,胃里情绪翻涌,愤怒与悲伤交织,让她尝不出悲喜。
“姑娘也别太难过,咱也是寻常百姓家女子,这日子还是得过下去……”
姜庭芜的手轻轻搭上周婶有些龟裂的手背,周嫂疑惑抬头,却瞧见她轻轻撩开帷幔,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
姜庭芜没怎么在他们面前露过脸,起初戴着帷帽防止有人认出她是姜家人,但周围人眼瞧着都不认识姜家,且大伙都和和气气,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也都没有很在意。
如今仔细一瞧,意外发现她漂亮极了,那双眼生得怪好看,惹得周婶忍不住多瞧两眼。
“姑娘你……”
“周婶,多谢你告诉小女这些事,再过几日小女也就不来了,周婶你……多多保重,注意好自己身子。”她的眼睛弯起,眼神真挚地望着她,隐隐带着点泪花,但语气却格外冷静。
说罢,姜庭芜重新挡住她的视线,转身走回自己的摊位,只留下周婶在原地愣愣地望着她的背影,连摊上的竹筷滚落在地都没发觉。
姜庭芜深思熟虑后,还是答应了那些人的请求,几人大喜过望,忙派人传书回宫,同时嘱咐姜庭芜赶忙收拾行李,即日就出发奔赴皇城。
玉梅听闻此事大惊,连忙劝阻,但姜庭芜去心已决,无奈遂含泪与其告别。
“多谢玉梅姐姐这些时日的照顾,庭芜也该走了。”
玉梅哭得眼都肿了一圈,怀里的小燕子不知道娘亲为什么要哭,急得手舞足蹈,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想去摸玉梅的脸。
姜庭芜从她怀里接过小燕子,轻轻地在怀里晃动,玉梅别过脸,用袖口胡乱抹掉脸颊上的泪水。看见小燕子在姜庭芜怀里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撇撇嘴,也没忍住含泪笑起来。
“你呀你呀,去皇城之后保重身子,有什么需要可以给我家相公写信,这皇城虽说是富贵荣华遍地,却也冷暖自知的是非场,定要多加小心,虽说姑娘是去官员府邸里,但也难说。”玉梅是个贴心的姐姐,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事情,明明自家客栈事也多,依旧对她嘘寒问暖,忙前忙后,还硬是塞了几件精美的绫罗绸缎给姜庭芜,嘱咐她等开春了拿着去裁件新衣服。
姜庭芜感激不尽,推却不得含泪收下。
第二日一早鸡叫三声,姜庭芜就收拾妥当离开了,上车前,她恭敬地向出来送她的玉梅和掌柜深深行了一礼。
“姐姐大恩,小女子无以为报,愿为姐姐祈福,祝姐姐福寿安康。这份恩情,小女子此生不忘。”
玉梅紧攥着绢巾捂着脸,哭得唏嘘,掌柜将其搂在怀里,玉梅红着眼泪汪汪地看她,惹得姜庭芜眼圈也红了,又冲着二人深行一礼,转身钻进马车。
等姜庭芜坐定,赶忙撩开门帘冲着站在门口玉梅和掌柜招招手,示意二人赶紧回去。
赶车夫一挥鞭,高大的骏马打了个响鼻,发出“咴咴”声,抬起腿开始往前跑,姜庭芜频频回头,直至二人的身影淹没于清晨的浓雾中,再也看不见为止。
姜庭芜沉浸在分别的悲伤中,一时间没注意到身旁的几人不知为何裹紧脸,一路上也不吭声,只是脸色焦急地催促着赶车夫快点,但紧赶慢赶,还是要到第二天才能到皇城,无奈只能找了家客栈歇脚。
天黑时分,手下收到权贵的信,让其抵达皇城后就直接将姜庭芜接至府上。
几人笑逐颜开,又宴请姜庭芜饱餐一顿。酒足饭饱后,一人凑上前,请求姜庭芜帮忙再给他看看运势。
姜庭芜心情愉悦,便小酌几杯,脸上已涌出一片不自然的红晕,她眯着眼看着那人摊开的手掌,又巴眨着眼让视线聚焦,落在他看着老实巴交的脸上,心里没由来地警钟大作。
她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太好的预感。
姜庭芜下意识推开面前的碗筷,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人似乎察觉到姜庭芜的异样,咧开嘴呵呵一笑。
“怎么,姑娘不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