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才是他想要的关注。

但那也是最危险的关注——因为真实的东西，最容易伤人，也最容易被伤。

回到宴会厅时，气氛正达到高潮。

乔瓦尼找到他，低声说：“等会儿你要去跟莱昂纳多先生打个招呼。他刚刚问起你。”

莱昂纳多·罗西，意大利最大的建筑集团老板，也是卡斯托尔家族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更重要的是——他是出了名的喜欢“漂亮年轻人”。

卢卡感觉胃部微微收紧，但脸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表情：“好的。”

他穿过人群。水晶吊灯的光芒太过刺眼，香槟的气泡在杯中不断上升破碎，笑声和谈话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嗡鸣。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人。

站在莱昂纳多·罗西身边的年轻男人——大概二十五六岁，金发，蓝眼，穿着剪裁完美的灰色西装，正微笑着听莱昂纳多说话。但卢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香槟杯柄上轻轻敲击，节奏透露出某种不耐烦。

那是安德烈·罗西，莱昂纳多的独子，也是家族未来的继承人。卢卡在财经新闻上见过他——常春藤毕业，华尔街工作两年后回意大利接手部分业务，被誉为“最理想的联姻对象”。

安德烈似乎感觉到了卢卡的视线，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一刻，卢卡看到安德烈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惊艳——不是那种含蓄的欣赏，而是直接的、毫不掩饰的惊艳。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卢卡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缓缓下移，扫过他的身体，再回到脸上。

然后，安德烈微微举杯，向他示意。

卢卡回以礼貌的点头，继续向莱昂纳多的方向走去。但就在他经过安德烈身边时，听到一个极轻的声音：

“晚宴后别急着走。”

卢卡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看安德烈一眼，就像什么都没听到。

但他知道，安德烈在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与莱昂纳多的交谈持续了二十分钟。老人显然对卢卡很有兴趣，问了许多关于赛车的问题，手不时拍他的肩或臂，停留的时间略长于社交礼仪允许的范围。

卢卡全程保持着那种温和而略显羞涩的笑容，回答问题时机智但不张扬，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对长辈的尊敬。

“你会来参加下个月我在科莫湖的游艇派对吗？”莱昂纳多最后问，手搭在卢卡手臂上，“我邀请了很多有趣的年轻人，你应该会喜欢。”

“如果赛程允许的话，我很荣幸。”卢卡得体地回答。

“好，好！”莱昂纳多大笑，终于放开手，“乔瓦尼，你们家这个年轻人真不错！”

乔瓦尼在一旁微笑，那笑容里满是满意。

晚宴在午夜前结束。宾客陆续离开，卢卡站在门口与乔瓦尼一起送客。

安德烈·罗西是最后离开的之一。他与父亲和乔瓦尼道别后，走到卢卡面前。

“很高兴认识你，卢卡。”他伸出手，这次握手的力道很标准，时间也恰到好处，“希望很快能再见面。”

“我也是。”卢卡微笑。

安德烈靠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刚才的邀请依然有效。我的车在门口，黑色玛莎拉蒂。”

然后他退后，礼貌地点头，转身离开。

卢卡站在原地，脸上笑容依旧，但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安德烈对你很有好感。”乔瓦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这是个好机会。罗西家族是我们最重要的盟友之一。”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阿丽亚娜·阿尔·哈立德的出现，安德烈的好感与暗示，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最不想面对的未来——一个被精心安排的、充满利益计算的、完美而冰冷的未来。

而他唯一能对抗这个未来的武器，竟是那些在赛道上、在围场里、在那些不被家族控制的缝隙里，悄悄生长出的、不被允许的真实情感。

多么讽刺。

他看着窗外夜色中那些驶远的车灯，看着米兰湖对岸的灯火，看着这个华丽而冰冷的世界。

回到房间，他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西装外套被扔在地上，领结扯松，衬衫扣子解开两颗。他低着头，黑发垂落遮住眼睛。

夏休才刚刚开始，但他已经感到窒息。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浴室打开冷水龙头。水流声中，他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人。

然后他开始调整表情——放松脸部肌肉，微微弯起嘴角，让眼神变得温和柔软。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那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卢卡·莫雷蒂，又回到了镜子里。

他关掉水，擦干脸，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信息——都是晚宴期间发来的。

兰多：到撒丁岛了！海蓝得不像真的！夏休终于开始了，你什么时候能休息？想你了。

乔治：夏休怎么安排？我们需要谈谈。

卢卡盯着那两条信息，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许久。夏休——对兰多和乔治来说，是休息、是放松、是可以自由安排的时间。但对他来说，只是换了个赛场。

他先给兰多回复：卢卡：听起来太美了。我还在米兰，有些家族事务要处理。夏休……可能比赛季还忙。替我多晒晒太阳。

然后点开乔治的对话框：卢卡：夏休大部分时间在意大利。但我们总会有机会谈的，我保证。

他故意用了“我保证”——这句话既像是承诺，又像是在拖延。而夏休的漫长，让这种拖延显得更加暧昧。

发送后，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米兰湖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像一场虚幻的梦。

夏休才刚刚开始，但他已经开始计算——计算每一天的时间分配，计算每一场社交的价值，计算如何在训练和表演之间保持平衡。

而在这一切计算之中，唯一真实的，只有兰多信息里眷恋，和乔治那句简短却沉重的“我们需要谈谈”。

那些是他想抓住的夏休——不是晚宴，不是社交，不是价值评估。只是简单的、真实的连接。

但在这个家族里，真实永远是奢侈品。

他转身捡起地上的西装，仔细拍去灰尘，挂回衣橱。

衣橱里挂着一排衣服，每一件都是一个角色，一张面具。而夏休这两个月，他将需要戴上所有这些面具，在不同的场合扮演不同的卢卡·莫雷蒂。

他关上衣橱门，锁好，躺到床上闭上眼。

在陷入睡眠前的最后一刻，他脑海里闪过阿丽亚娜那句“好好享受夏休”，以及自己无声的回答：

如果连休息都要表演，那这漫长的夏日，也不过是另一场没有终点的比赛。

窗外，米兰的夜色浓稠如墨。

夏休才刚刚开始，但他已经感到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