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洲赛道坐落在得克萨斯州的一片荒原上，周围是一望无际的灌木丛和偶尔闪过的油井架。这里的风很大，总是把赛道上的橡胶颗粒吹得到处都是，混合着沙漠植物的干燥气息，呛得人喉咙发痒。

周五的自由练习结束后，围场里人来人往。工程师们推着电脑穿梭于车库之间，记者们扛着器材追逐每一个可能的消息源，车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赛道的抓地力和轮胎的磨损情况。

卢卡站在阿尔法罗密欧的车库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个方向。

兰多正在那边接受采访。他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迈凯伦队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灿烂笑容。他对着镜头说着什么，手舞足蹈，逗得记者们哈哈大笑。

然后采访结束了。兰多转过身，目光扫过围场，正好对上卢卡的视线。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兰多点了点头。很轻，很快，像是在和任何一个普通同行打招呼。然后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卢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握紧了手里的水瓶。

“看起来不太顺利？”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卢卡转过头，看见勒克莱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摩纳哥人靠在围栏上，手里也拿着一瓶水，姿态一如既往的松弛。

卢卡没有说话。

勒克莱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你们俩吵架了？”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没有。”卢卡说。

“那怎么——”

“夏尔。”卢卡打断他，声音很平，“别问了。”

勒克莱尔看了他一眼，耸了耸肩，没有再说话。他举起水瓶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围场，落在另一个方向。

乔治正从梅赛德斯车库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报告，和工程师说着什么。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和卢卡目光相遇的时候，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像往常一样。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和兰多一样，消失在人群里。

勒克莱尔的眉毛又挑高了一点。

有意思。

这三个人，一个在躲，一个在装，一个在……在干什么？他看向卢卡，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有一种勒克莱尔读得懂的东西——疲惫。

他收回目光，没有再问。

有些事情，不需要问也知道。

日本，周六的晚上，卢卡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阿丽亚娜。”

“卢卡。”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直接，“有时间吗？我们需要做最后的决定了。”

卢卡靠在床头，看着日本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片人造的星空。

“你说。”

“梅赛德斯和法拉利。”阿丽亚娜说，“两个选择，各有利弊。我需要你和我一起理一遍，然后我们做决定。”

卢卡没有说话。

阿丽亚娜已经开始说了：“梅赛德斯，优势很明显。他们是卫冕冠军，车队体系成熟，技术团队稳定。汉密尔顿还在巅峰期，你进去可以向他学习。劣势是——你不是他们的一号选择。托托几年之后肯定要拉塞尔，你是作为备选被考虑的。”

卢卡听着，没有插话。

“法拉利。”阿丽亚娜继续说，“优势——你是意大利人。意大利车队，意大利车手，这是最好的叙事。媒体会爱你，粉丝会爱你，整个国家都会支持你。劣势——法拉利现在不稳定。比诺托的位置不稳，车队内部有权力斗争，技术部门最近两年一直在动荡。”

她顿了顿。

“而且，他们的一号是勒克莱尔。你进去就是二号。”

卢卡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

阿丽亚娜叹了口气：“卢卡，我实话跟你说。我内心偏向梅赛德斯。他们更稳，更有未来。但……”

“但是什么？”

“但是我知道你。”阿丽亚娜的声音软了一点，“你是意大利人。儿法梦这种东西，我懂。”

卢卡没有说话。

“而且，还有一个因素。”阿丽亚娜说，“家族。”

卢卡的手指微微收紧。

“如果你去梅赛德斯，家族会有话说。‘意大利人去德国车队’，他们会说你在逃避，说你不够爱国，说你忘了自己的根。”阿丽亚娜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但如果你去法拉利，他们没话说。意大利天才车手加入意大利传奇车队，这是最好的剧本。他们再不满意，也只能憋着。”

卢卡闭上眼睛。

他知道阿丽亚娜说的是对的。

“所以，”阿丽亚娜说，“你选吧。我听你的。”

沉默。

很长的一段沉默。

然后卢卡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法拉利。”

阿丽亚娜没有意外。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好。”她说，“法拉利。”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阿丽亚娜在做什么记录，可能是合同条款，可能是时间表，可能是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接下来会很忙。”她说，“合同细节需要敲定，公告时间需要协调，还有一些媒体的事要提前准备。你做好准备。”

“我知道。”

“还有，”阿丽亚娜顿了顿，“勒克莱尔那边，你打算怎么相处？”

卢卡愣了一下。

“他是车队的一号。”阿丽亚娜说，“你去就是二号。你们的关系会直接影响你的表现。你想过吗？”

卢卡沉默了几秒。

“……没有。”他说实话。

阿丽亚娜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点无奈：“行吧，你慢慢想。反正还有时间。”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轻了一点：“卢卡。”

“嗯？”

“你做得对。”她说，“法拉利是对的。不管从哪方面看，都是对的。”

卢卡没说话。

“挂了。”阿丽亚娜说，“有事随时打给我。”

电话挂了。

卢卡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夜景。那片人造的星空依然璀璨，和他刚来时一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法拉利。

他要去法拉利了。

那个五岁时在电视上看见红色赛车冲过终点线的小孩，现在真的要去开那辆红色的车了。

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