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室内一小刻的宁静,脆弱得像冬日里湖面结成的冰。
轻轻一敲,便会冰裂成纹。
陆怀风见她收了针,还是问出心中一直不解的问题,“姐姐,你为何要救那些孩童?”
他知道,她这一世如同上辈子一般,也修了忘川道。
忘川道,讲究一个绝字:绝情绝爱,孑然一身。
修了这个道的人,最怕的就是与旁人牵扯不清,唯恐因果不空。
上辈子的她,连丈夫这般至亲之人都能痛下杀手,既已冷情冷肺至此,又何苦去救旁人呢?
一想到这,陆怀风内心徒生一股妒意。
难道,他在她心里,自始至终就只是一颗棋子吗?
“你为何要问这个?”
李闻溪瞥向他,道。
“我只是觉得……他们不过是累赘罢了。”
“我们两人皆是修者,若齐心协力,定然能逃出黑市,何苦去淌这浑水?”
“更何况,魑魅大妖,实力如何,我们根本就一无所知,焉知此去,是否为以卵击石?”
陆怀风按照李闻溪的性格一一为她剖析,他眼尾轻扬,仔细揣摩她的心思。
而对方却只是低声一笑,为那些木偶人依次穿上衣裳。
“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不过是做我想做的事,我值得做的事,仅此而已。”
她的话落入陆怀风的耳里,他眼中暗色刹那间汹涌如海。
她什么意思?
她只想做她想做的?
那她杀我,也是她想做的?
这个念头如毒藤般迅速缠住陆怀风的心脏,猛然勒紧,攥得他呼吸一窒。
与此同时,李闻溪的眉头再次一蹙,替人偶穿衣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的心脏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疼痛起来。
这是怎么了?
李闻溪勉强保持面上淡然,实则内心已然慌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她暗道:“难道……我得了什么大病?”
完了完了!
她可不想英年早逝啊!
于是她烦躁地吩咐道:“那个……你再去仔细检查一番,看看那群小孩身上,还有什么东西需要留意。”
“明日,我们一定要逃出去!”
然后,她得找个医馆好生瞧瞧。
陆怀风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收回目光,走向那群小孩旁,蹲下,伸手上下摸索着检查。
他眉头猛地一皱,抬手又在小孩胸口前仔细摸了摸。
衣领下……好像藏了什么东西。
他猛地扯开小孩衣襟,抬手捡起。
手指一扒拉,手里的纸风车随之呼呼转动。
陆怀风不由眯了眯眼,又看向身侧另一小孩,抬起手,上下检查一番,撩开他宽大的衣袖,一个相同的纸风车赫然出现在他掌中。
“他们身上皆有风车,纸上印有梅花印。”
陆怀风起身,背对着李闻溪,淡淡开口。
“纸风车?何种模样?”
李闻溪独自撑着桌子缓了好半天,刚压下那阵尖锐的心悸,听到他这句话后,连忙走了过去。
只见陆怀风站在那,手里握着数支纸风车。
她的目光往下移,待看清楚纸风车的材质后,眸色忽然一沉。
电光石火间,李闻溪忽然想起在凤城里遇到的货郎。
她忍不住一笑。
她将一直藏在衣袖里的纸风车拿了出来,硬生生地折成两段,毫不犹豫地扔在地上,拿脚碾碎。
她就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她李闻溪真是可笑!错把虚情假意当做赤忱真心!
这纸风车,不过是他们掠买人盯上货物时,交接的暗号罢了!
偏生她……
一瞬间,她眼底的戾气汹涌澎湃,翻腾如海。
陆怀风望着她的举动,结合他之前被拐的经历,只一瞬,便猜到了七八分。
只因为……太熟悉了。
她那神色,像极了前世的他,在某个瞬间,对镜突然崩溃。
于是,他斟酌几番,淡淡道:“风车本是嬉闹之具,何错之有?”
“只不过是人心有别,分为良善奸邪罢了。何必因赠者之异,牵念于区区纸物?”
“姐姐……”
她不应。
于是,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你非要这样吗?”
他走了过去,没有看她,而是弯腰从那片狼藉里拾起一小片道:“你非要将自己连同那个货郎一同否定掉?”
说完这句话后,他实在没忍不住,又想起了他自己。即便明了前世的她,是用计让他先动了心,引他步步沉沦。
可他与她之间的那些温情岁月,终究是实打实的,他不会否认它的存在。
忆起此,他喃喃自语道,“那你接过它时,或许真的感受到过一丝快乐的你,也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