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擦着面庞而过,扬起祂的一缕发丝,击中身后怪物的眉心。
他知道,子弹伤不了祂;就像祂也知道自己的造物不会朝祂开枪。
军刀在莫迟手中转了一圈,他眼神一凌,在黑潮中劈开一条路朝那抹素白走去。
“莫迟,你去哪?!”仇亿粲抗击着怪物,看见他竟然朝黑潮中心走去。
“你疯了!快回来!”
仇亿粲大喊着,但他的话却不起作用。他咬紧牙,揍飞一只怪,飞速朝莫迟那看了一眼。
这个人去送死吗!?那里到底有什么值得他去!
“他们说这种药可以觉醒异能……说不定我也可以当英雄……”
“给这个药作志愿实验体就可以拿到一笔钱……囡囡的学费就有着落了……”
莫迟越是靠近那个身影,耳里嘈杂的人声就愈加激烈。
“浑身像火烧一样疼……我不想继续了,结束……没听到吗我说结束啊啊啊!!”
“能感受到手术刀在肉里划动,但是没有痛觉好神奇……等等,你们掏出了什么……?”
呓语越来越沉地压在莫迟的大脑上,他缓缓站定在纳斯坦面前,轻微喘息着。
“你跨越重重黑潮走到我面前来,真好。”祂的指尖轻轻拂过莫迟苍白的面庞,发出悠长的喟叹,“虽然你手里握着刀,但我还是很感动。”
“是吗?”莫迟扯起半边嘴角,“少自我感动了。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察觉到你有危险。”
莫迟握紧身侧的刀,注视着祂的笑容。
祂温婉地笑着,一如往常,像一位温柔的母亲。
纳斯坦:“看你挣扎的模样很有趣。你就适合这样的场合,只有这时你的心跳才是剧烈的。”
祂轻轻拉起莫迟颤抖着的手,冰凉的触感传达到他手上,激起莫迟心底最深层的恐惧。
莫迟嘴唇紧抿。他在恐惧吗?他不知道。
“你的刀去哪了。”纳斯坦看着他手中陌生的军刀,语气里有一丝嫌弃,“这可比不上我送你的那把剑。”
说着祂捏紧了莫迟的手腕,军刀掉在地上,被底下的黑潮融蚀。
“……你想做什么?”莫迟渐渐感觉自己失去了躯体的控制权。
祂绕到莫迟身后,自后方握着他的手,呼吸的凉气喷洒在他颈侧:“机会难逢,帮你复习一下以前教过你的东西。”
不知何时,那把漆黑的教宗剑出现在他们手里。
莫迟瞳孔骤缩,这把剑居然不是那个城邦世界的东西:"这是你的剑?"
“不是我的,”纳斯坦在他耳侧轻喃,“是我曾经送你的。”
下一秒,教宗剑挥出一道剑气,瞬间腰斩了一片怪物。
纳斯坦语气轻快,有些得意:“怎么样,比你自学的那些招数好用多了吧?”
祂又带着莫迟清空了一片崩解体,一股未名的力量隐隐传到莫迟手心来。
剑身一闪,竟在半空中撕裂开一道豁口。
竟然和“门”一模一样。
这回莫迟是真的震惊了,透过那道罅隙,他看见了联邦中学的主教学楼,楼顶巨大的电子时钟正运转着。
季辉费尽心思开辟的“门”,竟然就这样轻易被祂挥挥手就做到了。莫迟忽然觉得很可笑。
剑端上挑,那缝隙合上了。
纳斯坦松开莫迟的手,笑了笑:“其实我还教了你很多东西,只要你想,我们可以慢慢复习。”
恶寒瞬间从心底升起,莫迟冷冷地看着祂:“我不需要。”
他抬起手,平举着教宗剑,剑端指向祂的咽喉。
“你的任何东西,我都不想要。”
纳斯坦的脸色瞬间冷下来,双目猩红。
“是么,那你为什么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祂上前一步,剑尖贴上脆弱的颈部。
“你的生命是我给的。”
“我创造你,教导你,一直陪伴你。”祂往前走着,长剑刺入咽喉,祂还在说话,“莫迟,你不愿意承认那本《神谕纪》里说的就是你么。”
“让我猜猜,你不愿意承认的是哪一部分?”
“不愿意承认被我创造?被一个堕落无能的神创造?”祂的声音冰冷,带着威压,“还是不愿意承认那个毫无征兆就离开我消失了的人是你?”
“因为你最讨厌那样的人,结果你从一开始就是那种人。你天生有着你最厌恶的品性。”
祂嘴角勾起一个冷笑,饶有兴致地看着祂亲爱的、可爱又可悲的造物。
莫迟不自觉牙关咬紧得发酸,他已经完全听不进纳斯坦在说什么。那些字融进他混乱的思绪里化成一滩无法消失的黑水,让他再也无法进行思考。
树林另一端响起仇亿粲的呐喊:“莫迟!!”
崩解体全部涌向仇亿粲的方向,就连阿萨德也应付得有些吃力。
忽然大地开始震颤,比上一次还要猛烈!
地底发出阵阵轰鸣,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崩解体们纷纷停止了动作静止在原地。
仇亿粲终于得以在乱战中喘息,他从怪物身体里抽回刀,带出一股热血。
“什么鬼,这又是怎么回事?”仇亿粲拧着眉,目光投向上空的阿萨德,“为什么一地震它们就不动了?”
阿萨德摇了摇头,他忽然说:“不对劲。”
没等仇亿粲来得及问是什么不对,一阵荒谬的狂风瞬间席卷而来。
他下意识抬起手臂挡眼。阿萨德悬在半空,发丝没有一缕被吹动。
起初仇亿粲以为那是风,但风不会让森林保持静止。
崩解体们忽然纷纷调转头,注视着一个方向。森林里所有的枝叶开始颤动,发出狂欢一般的沙沙声响。
听着植物们纷杂的话语,阿萨德眉心渐渐皱起。
“嘶——!”倏然间耳膜被刺痛,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高空压制而来,阿萨德瞬间坠倒在地上,死死捂住尖耳。
“阿萨德?”仇亿粲茫然地看着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猛然间耳膜像是被无数根针刺扎破,仇亿粲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捂住耳朵跪倒在地。
一阵宛若鲸鸣般空灵而震撼的声音从地底,从高空传来。
植物舞动得更加猛烈,附和着这直击灵魂的鸣响。崩解体们在一瞬间行动起来,行尸走肉一般朝同一个方向踱去。
黑潮涌向另一方。仇亿粲咬紧牙,强撑着抬起头看它们消失。
与此同时,在那声音响起的那一刻,纳斯坦笑了。
祂说:“有时候我真对人类的情感感到奇怪,明明自己身处危险之中,竟然还心甘情愿为了另一个人,把他的危险引到自己身边来。”
“莫迟,你也不懂情感。”祂轻抬起莫迟的脸,“能不能有一天,让你来给我解释一下原因?”
莫迟无言望着祂,没有回应,眼前的人出现重重幻影。
忽然他感到一阵清凉的风拂过面庞,吹散了脸上的燥热,也吹散了身边那令人恶心的糜烂气息。
而风里,带着一丝清咸。
他耳里持续不断叫嚣着的呓语终于归于寂静,只剩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鸣声余韵散去的同时,也抽离了莫迟的最后一丝实感。他缓缓闭上眼,坠入一片晕眩的青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