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没听懂，只是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锅刷，认真清洗。

那三个陌生人中，一个走时轻声说了句：“你做面很好吃。”

连朝栖回了句：“那就太好了。”

对方又笑了笑，意味不明地看了鲛人一眼才离开。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落在后厨水泥地面上，窗子被开了一条缝，风带着菜市场的味道吹进来，混着锅气，酱料味，还有远处传来的吆喝声。

连朝栖蹲在冰箱前，胳膊撸得老高，正把第三层托盘抽出来擦拭。他一边擦，一边皱眉：“我说，买的是一级能效的吧？怎么感觉跟我三年前那台二手还耗电？”

冰箱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在用震动嘲笑他。

“……你笑屁，这个月电费都已经快三千了。”连朝栖用抹布把门封一拍，站起身来揉了揉腰，“老子下辈子投胎一定不干餐饮。”

鲛人蹲在他身后不远处，正小心地把洗干净的豆芽平铺在沥水架上。他听见连朝栖的抱怨，微微抬头，像是没太懂，但下意识站起身来，拿起干净抹布走了过来。

“你干嘛？”连朝栖瞥了他一眼，“冰箱这块我来，你洗菜去。”

鲛人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低头看了看抹布，缓缓地转了个弯去擦水池边的台面。

“这学习能力是不错，但你现在这劲头，咋一搞跟要考厨师证一样？”

“不过也行，”他自言自语似的说着，“到时候真养不起你了，我就直接把你租出去当厨房助理，时薪十块，包吃住——多实在。”

鲛人听不懂，但似乎对饭这个词很敏感，立刻转头看了他一眼。

“对对对，有我饭吃就有你汤喝，别担心，我不剥削员工。”连朝栖乐了，把冰箱抽屉一个个擦干净，“不过说真的，你这种力气，要是能搞定刀工，我都能带你进民间厨王挑战赛了。”

他收拾着冰箱，嘴也没停。鲛人则像影子一样默默打下手，帮他把处理完的菜板归位，顺手还把收纳框里的番茄擦干净了摆整齐。

“你是不是对整齐这件事有点执念啊？”连朝栖看了看那排像被尺子量过一样的番茄，又看看鲛人，“你之前是不是被强迫症的人类养过？”

鲛人没反应，但耳尖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接受这个莫名其妙的设定。

等到冰箱收拾得差不多了，连朝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又一屁股坐到凳子上，掏出手机开始对着供货平台下单。

“豆腐一箱，小白菜二十斤，斤牛腩六斤，猪五花十斤，花生油油一桶……妈的，这太贵了，线上平台抽成也太狠了吧？果然没有现场去买来的便宜。”

鲛人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图片和价格，一个字都不懂，但还是在他下单完成后，默默地把晾干的刀具一把把重新挂回刀架，没有一丝碰响。

连朝栖抬头看他一眼，忽然没说话。

他想到这家伙第一次洗碗还是昨天，那时候锅都不敢碰，现在已经知道刀要朝上，盆要沥水，抹布要拧干，动作不快，但熟练得像真正在生活里长大的人。

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是不是他太快地习惯了这种共处？

他咂了下嘴，转移了视线。

“今晚给你做番茄鸡蛋面吧，简单不辣。”

鲛人抬头，眼里像是真的闪了一点光。

番茄是鲛人最喜欢的食材，这点连朝栖早就发现了。

“不过你要是明天再把沥水篮按颜色排序……我真得考虑让你去隔壁街的精品店打工了。”

“行了，今天先这么着吧，中午和晚上都不开了，好好休息。”连朝栖关上冰箱门，看着里面那点可怜巴巴的剩菜剩料，顿了一下，“明天得起的更早一些，去批发市场补货。我家一向三天跑一次，记好了哈，这可是固定行程。”

他转头看了一眼鲛人，语气还带着点教育新人员工的意思：“别到时候我提着二十斤牛腩你在原地发呆，那就太丢脸了。”

次日。

南泉市最大的一家食材批发市场位于东南郊，连朝栖开着他那辆颠得人脑仁疼的小白面包车，一路哼着老旧收音机的天气频道，把鲛人和一堆购物袋一起带到了这片烟火气最旺的区域。

车刚拐进市场门口，就听见喇叭声此起彼伏，一辆辆电动三轮，五菱宏光，卸货大卡车来回穿梭，广场地砖上潮湿滑腻，一脚下去可能踩的是水，也可能是西兰花叶子或者烂番茄汁。空气里混着鱼腥味，豆制品的发酵酸气，以及香料干货混合后的扑鼻冲击。

连朝栖打开窗子骂了一句：“才一点啊，这里就像打仗。”

鲛人坐在副驾上，眼神清清楚楚地扫过每一张人脸，每一个招牌，表情很淡，但手指悄悄扣住了裤缝，像是本能地不适应这种人太多的环境。

连朝栖看了他一眼，“别紧张，这不是屠宰场，是菜市场，咱们只是来补仓的，不是被端上餐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