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景十九年三月,大梁渝州一座靠近山脚的小镇里,有一个小院子。
当地人多比邻而居,开扇窗探出个头就能看见邻居在家门口干啥,哪儿需要院子?在他们看来,院子更像是一种圈地自居,暗示着主动划清界限,听起来并不那么友好。
所以两年前有人在这座小镇里建了一个院子,大家跟看猴子表演一样感到新奇,并肯定这搬来的人是外乡人。
果然,不久后搬来一个吊着一口气仿佛随时要撒手人寰的年轻姑娘。
众人一想,这尊容佛祖在世也无法挽救回来,难怪要建一个院子呢。看她那病怏怏纸片一样的尊容,无需一阵风,一口气仿佛就能吹散,不怪乎要建一个院子养病。
跟她一同搬来的还有一对夫妇,据说是这姑娘的远房亲戚。
这姑娘身世真是凄惨,三岁时亲爷爷倒了奇霉,蹲粪坑时掉下去淹死了;五岁时亲爹“奇思妙想”,自宫以修习秘法,没想到一不小心把自己整死了;七岁时亲娘吃饭被噎死了;九岁时哥哥爱好南风,在某个夜黑风高的晚上跟邻居家大郎私奔了,居然还把家里能用的东西打包带走,连个子儿都没剩下给她,可谓是“物尽其用”。
这个家就剩这么个姑娘了,还体弱多病。那自称是姑娘远房亲戚的娘子用手帕抹了抹眼角,实际上帕子旋尽力气也挤不出一滴泪。
一众朴实的村民对这家人敬而远之,对这位姑娘更是当鬼神一样避而不谈。她家简直是现实版一百零八种死法,阎王爷要整死个人可能都得去她家参考一下。
这病秧子躺了一年多,直到宣景十八年十月份才出来见人。虽然脸色不见得多健康,起码不像鬼门关里爬出来的了。
她话少,跟她的远房亲戚简直形成天差地别的对比。
偶尔身体好的时候自己推着轮椅出来晒太阳,还会帮邻家刘奶奶掐茶叶中那点嫩芽,嫩芽拉到市面上卖,一斤嫩叶能卖一贯钱,一贯钱等同一两银,可以买一石米,一石米足以让四口之家吃上两个月。
只是嫩芽难得,一筐茶叶摘出的嫩芽不算多。
她话少到什么程度?最初那对夫妇跟她说话都是用手来比划的,村里的人便以为这人是个哑巴。
后面她出来晒太阳时,路过的人看见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出门了,大为惊讶,于是纷纷用手语跟她打招呼,关键是还用得莫名其妙,十几种比划表达同一种意思。
那姑娘不明所以,开口道:“什么?”
村民们这才得知这人不是哑巴。问起她的名字和家乡,那姑娘只是沉默了一会,说她姓柳名叶,不是益城柳家,而是岭南之地名不经传的一个小户。
不过益城他们也没听过,柳叶只解释那是一个北边城市。
收养她的那对夫妇,男的连官话都说不利索,那口话杂糅着天南地北的方言,最初总是叫人听不懂他在叽里呱啦说些什么。
女的倒是说话正常,只是话多,一个人是家里另外两个人的数十倍,且胡掐本事极高,再牛的人在她嘴里也谈笑间灰飞烟灭,极具当说书人的潜力。
这天,柳叶帮邻家龚奶奶劈完柴,顺手指点了一下龚奶奶那年方九岁的孙女的功课,替龚奶奶把她那不成器的顽皮小孙子从树上薅下来,最后回了小院。
临走前,龚奶奶拉着她的手殷切叮嘱,有些不放心道:我听我大兄弟说外面那劳什子地方好多人中毒,有的还死板板。我们柳叶身体弱,明日你就不要来奶奶家得不?”
柳叶回握住她干瘦的手,安慰道:“莫得事,我自己有数。”
柳叶回到家时,上官雅言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又在跟十里八乡有名的长舌公“瞎子”在消耗口德。
“我大舅的表妹的干儿子的堂兄的表弟,跟胶村那肥头大耳的猪精朱二狗勾搭上了,世风日下啊,怎么南风在这小村庄兴起了……胶村那朱二狗的爹说要将他们浸猪笼,那孝子被荆条捆住时反身一扭,一个牛劲将他爹撞入河中,父子俩都浸了猪笼……哎呀,那一肚子水,怕是将下辈子的都喝完了,孝子上岸的时候还不忘给了他爹一脚……”
“哎呦呦,了不得了,朱二狗他爹没打劈了他……”
听见她推门的声音,上官雅言熟练地将瓜子皮一吐,招呼道:“大姑娘回来啦?今天干了什么,说来给我听听。”
柳叶斜了瞎子一眼,瞎子是戴着副墨镜的名副其实的瞎子,纵使看不见也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凉飕飕的目光,忙不迭起身告辞。
这人是隆村唯一一家茶楼的说书人,平日好搬弄是否、添油加醋,人在他嘴里能说成鬼,□□也能说成花,人赠雅号“长舌公”。
此君死后要下地狱的话,必然是拔舌地狱。
此人跟上官雅言很合得来,可以说是臭味相投。柳叶时常觉得上官雅言这名字白起了,从上官雅言说出口的绝大部分都跟“雅言”没关系。
今日上官雅言得空嗑瓜子,那做饭的想必是欧阳存了。两人经常用骰子决定谁来做饭,概率五五分。有时候实在不想去做,就由柳叶操持。
柳叶随口道:“去了隔壁家,龚奶奶说外面什么中毒,发生什么了?”
上官雅言往她手里塞了把瓜子,眼睛都没眨一下,“外头天塌了都不干你的事,你这几天别乱走就行了。”
柳叶陪着她磕完瓜子,找来簸箕和扫帚将树下的瓜子皮扫干净,道:“那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