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元旦,陆望卿便启程赶回来上海,未在家中继续久留。胡庆云在新历年前就把自己的办公室搬到了杨树浦的工厂里,今井在棉纱厂转让之前生意已做得惨淡,因此并没有留下什么客头给到祥利,自胡庆云经手以后,先后从宁波调了三批订单摆到上海来试做,好在这爿厂到底有着人力物力及日本人技术的底子在,交接时期一度过,生产和出货入货均已逐步运作恰当。
云南路二楼如今变成了陆望卿的单人间,由于胡庆云之前并没有流露出让他也搬去工厂的意思,陆望卿便一如既往坐在自己原先的位子上,即使娘舅的桌椅都空了出来,他也并不打算要挪移过去。
春节要到,又是铺头里顶忙的时候,自上海有了工厂以后,大客单的洽谈都摆到了那里去,云南路这厢也因此免去操心,陆望卿多出时间待在楼下,便帮裁缝师傅应对买成衣和定做的客人,只一两个礼拜的工夫,竟平白里又添了好几个太太小姐的生意。老裁缝戏笑:“少东家这副面孔就是金字招牌,早应该多下到楼底下来。” 陆望卿脸皮薄,经不起这样玩笑,更经不起几些个莺莺燕燕,索性重新躲回了二楼去。
虽然这厢受了些惊吓,但另一头的胆子反到大起来,少去同胡庆云在一室办公的辖制,陆望卿倒是多出了约会沈春亭的自由。他记得第一次撞见春亭的时候,他正骑一部自行车,后来就再没见他骑过,问了才晓得,那部车也是向别人借的来的。这倒让陆望卿很觉沈春亭需要一部自己的车,于是拉他到同昌车行去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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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飞马呢?” 陆望卿悉心拣尺寸,想到以春亭的身材,车既不好过于高了,也不能小得像女人家骑的。
“你是飞虎,倒叫我选飞马,你要把我吃掉?” 沈春亭总忍不住开他的玩笑,“我看飞鹰最好。”
陆望卿原没有相中飞鹰这款,车子像似太轻,总觉得不够好,但既然春亭自己挑的,也就随他的喜欢。
才买了自行车,自然玩心大起,两个人从南京路一口气踏到静安寺。一路上都是沈春亭骑在前头,陆望卿不是踏不过他,可马路上扑扑满的又是人又是车,龙头左摇右摆外加急刹车,要不是在后面跟着他不放心。静安寺路一向人多,碰到今天十五,香客接踵,各样的摊头都争相摆了来做生意。两个人骑了一路的车,闻到吃食气味都觉得饿起来。
“这里有家炒猪肝的面浇头烧得好吃,” 沈春亭踏下车子撑脚架说,“你吃不吃猪肝?”
“今朝茹素得多,店家的锅子还能腾得出来?”
沈春亭笑道:“小灶还是有的。”
陆望卿也锁上车,跟着沈春亭挤进一爿门头很小的面馆,客堂里已经坐满了人,沈春亭倒不在乎,领着陆望卿就穿过客堂进了灶间。灶间里热气腾腾,清零哐啷都是锅碗瓢盆声响,下面的和炒浇头的师傅虽然忙得厉害,但瞥到沈春亭来也向他招呼,都是认得:“今天风大,后头没摆桌子,楼上等。”
“好。猪肝面,两碗。我自己下来端。” 沈春亭说。
两个人登上楼梯,陆望卿才看出来二楼不待客,天顶矮,就是用来堆几张桌子凳子和些杂物。骑了一路的车,虽是腊月里身上也不免有些发汗,沈春亭走过去把窗门推开些,回身又从架着的长凳里拎下来两条,摆到张木桌的两旁边,脱下手套朝桌面上啪啪掸了几记,日光里,密匝匝的细尘和几粒脱落的漆屑子在震动的台面上跳了跳。
“你常常来这里吃面?” 陆望卿一面笑一面坐到长凳上,“倒是熟。”
沈春亭也笑嘻嘻:“阿五他们嘴巴馋,” 停了停,又讲,“老头子进去烧香的时候,我们没什么事就会过来吃。”
陆望卿“哦”了一声:春亭是不是故意这样若无其事地对自己说他们里头的事,好叫我放心当他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