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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番外:姜延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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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了。”她说。声音很平静。

“为什么不逃?”我问。

她摇摇头:“能逃去哪儿?”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儿。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她点点头,又转回去看窗外。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七)

我登基了,成了皇帝。

可我不开心。一点都不。

每天上朝,听那些大臣争来吵去;每天批奏折,看到深夜;每天醒来,身边空空荡荡。

我开始想念在泰州的日子。想念那个小院子,想念她早上叫我起床,想念我们一起吃饭,想念她坐在旁边绣花,我假装玩九连环,其实在偷看她。

可现在,她在永嘉宫,我在乾清宫。隔着一道宫墙,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更让我难受的是,她准备逃跑从树上掉下来,好像…忘了。

太医说她受了刺激,失忆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我是谁,不记得所有事。

我不信。我觉得她在装。

钟离慧——我的老师,现在是朝中女官——来劝我:“殿下,她是个背叛你的人,不配得到你的垂怜。”

我摇头:“不放。”

“何苦呢?”钟离老师叹气,“您留着她,天天看见她,就会想起那些事。这样折磨自己,也折磨她。”

“我乐意。”我说得很硬,心里却虚。

是啊,我乐意。我乐意每天下了朝就去永嘉宫外面转一圈,看她坐在窗前发呆;我乐意让人汇报她每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我乐意这样折磨自己,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觉得她还活着,还在我身边。

直到那天,我们吵了最凶的一架。

我去永嘉宫,看见她在收拾东西。几件简单的衣服,一些首饰,包成一个小包袱。

“你要去哪儿?”我问,声音很冷。

她抬头看我,眼神还是空空的:“不知道。就是想收拾收拾。”

“不许走。”我抓住她的手腕,“姜昭序,你想都别想!”

她挣扎:“你放开我!”

“不放!”我红着眼睛,“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要什么我没给你?你为什么还是要走?”

“因为我不想待在这儿!”她也红了眼睛,“这里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规矩!我喘不过气!”

“那你想去哪儿?去找你二哥?还是去找别的什么人?”

“你胡说!”她用力甩开我,“姜延晦,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我失忆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凭什么这样关着我?”

“失忆?”我冷笑,“你真当我傻?姜昭序,你装得挺像啊。”

她看着我,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是,我是装的。”她声音嘶哑,“因为我没办法面对你!姜延晦,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我一怔。

“我父亲是前朝太子慕容宸!”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你父皇杀了我父皇!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你要我怎么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安心当你的皇后?!”

我僵住了。

前朝太子…慕容宸。

我想起来了。很多年前,确实有过一场宫变。父皇登基,前朝太子一脉被清洗…原来她,是那个太子的女儿。

原来是这样。

所以她不记得了——或者说,她假装不记得了。因为记得太痛苦,记得就意味着要恨我,要恨这个杀父仇人的儿子。

可她又恨不起来,因为她…爱我。

所以她才选择忘记。忘记一切,忘记身份,忘记仇恨,也忘记爱。

我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心里那堵墙,轰然倒塌。

(八)

彻儿出生后,我让他姓慕容。这是我计划的第一步。

我对外说,是为了纪念前朝,安抚旧臣。其实我心里清楚,这是还给她的第一步。

之后的日子里,我整顿朝纲,清理积弊。我要给彻儿,给这个国家,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江山。

有时候夜里批奏折到很晚,她给我送宵夜,坐在旁边陪着我。我说:“去睡吧。”

她摇摇头:“你不在,我睡不着。”

我们就相视一笑,继续各自忙各自的。她在旁边看账本,我批奏折。偶尔抬头,看见她的侧脸在灯下柔和温暖,就觉得一切辛苦都值得。

5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把一个破碎的王朝重新拼凑起来,足够把一个孩子从婴儿养成少年,也足够把两颗伤痕累累的心,慢慢修复。

彻儿5岁那年,南疆叛乱。

我知道,机会来了。

我亲自带兵出征,然后“顺理成章”地中了毒箭,“顺理成章”地“毒发身亡”。

安排这一切的时候,我心里很平静。甚至有点期待——期待卸下皇帝这个重担,期待和她过平凡日子。

只是苦了她。要让她以为我真的死了,要让她哭,要让她痛。

但我必须这么做。只有这样,她才能光明正大地接管这个江山——以太后身份垂帘听政,等彻儿长大,再把江山交给他。

这样,慕容氏的江山,才算真正还回去了。

灵柩回京那天,我在暗处看着她。她哭晕过去的时候,我心像被刀割一样疼。恨不得冲出去抱住她,告诉她:我没死,我在这儿。

但我不能。

我得等。

我以为要等很久,三年,五年,甚至十年。我想,她放心不下彻儿,放心不下朝政,总要等一切都稳定了,才会来找我。

可我低估了她。

只过了几个月,杏花第二次开的时候,她就来了。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摆弄酒坛,听见篱笆门响。回头,就看见她站在门口。

杏花簌簌落下,落在她肩上,发间。她穿着素雅的布衣,没有首饰,没有脂粉,就那样干干净净地站在那里,看着我笑。

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说:“小傻子,我来了。”

我手里的酒勺掉在地上。

跑过去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这几个月错过的拥抱都补回来。

“你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我问,声音在发抖。

“你留了那么多破绽。”她把脸埋在我肩头,“姜延晦,你真当我是傻子么?”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这个算计了江山、算计了生死、将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在她面前,永远是个会哭会笑的凡人。

夕阳西下,我们坐在院子里喝酒。杏花瓣落在酒杯里,她拈出来,笑着说:“加料了。”

我问她接下来想去哪里。

她说:“先去西域看葡萄?再去江南看海?”

我说好。

她说:“你得把这几个月的故事,慢慢讲给我听。”

我说好。

她说:“一辈子,慢慢讲。”

我说好。

一辈子。

这三个字,我等了大半生。算计了大半生,隐忍了大半生,痛苦了大半生。

终于,等到了。

后来我们真的去了很多地方。西域的葡萄很甜,江南的海很蓝,蜀中的山水很美。

走走停停,哪里风景好,就多住些日子。

彻儿偶尔会微服来看我们,带着他的皇后——一个温柔贤淑的女子,眉眼间有几分像她年轻时的模样。

他总想接我们回宫,我们总说:这里挺好。

是啊,这里挺好。

有杏花,有酒,有她。

还有大半辈子没说完的话,没走完的路。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问她:“后悔吗?放弃皇位,跟我在这儿过清贫日子。”

她就会靠过来,搂着我的胳膊,轻声说:“后悔啊。后悔没早点来找你。”

我就笑,搂紧她。

其实我知道,我们都后悔过很多事——后悔相遇太晚,后悔误会太深,后悔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在仇恨和猜忌上。

但好在,最后我们都没放弃。

好在,最后我们还能坐在一起,看杏花开,看杏花落。

看一辈子。

【很多很多年后】

青州的老人说,杏花坞那对老夫妇,相携到白首。

老头先走的,走得很安详,在睡梦里。老太婆握着他的手,坐了一夜。第二天,她也躺下了,再没起来。

乡邻们把他们合葬在后山的杏林里。

那之后,杏花坞的杏花开得一年比一年好。有人说,是那对老夫妇的魂魄化成了花,年年春天都回来看看。

也有人说,曾在杏花开得最盛的时候,看见一对年轻男女携手走在林间,笑声清脆,转眼就不见了。

是真是假,没人说得清。

只有杏花年年开,年年落。

如雪,如霞。

如一场做了很久很久的梦,终于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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