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清晨时分才停。
姜昭序醒来时,窗外已经白茫茫一片。她拥着被子坐起身,脑子里还残留着梦境的碎片。
她梦见了母亲。
梦里还是四岁那年春。
粉墙黛瓦,细雨如丝,母亲牵着她的手走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母亲穿着淡青色的襦裙,撑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兰草,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晏晏,慢些。”母亲的声音很温柔,带着特有的软糯。
她仰起头,只能看见母亲线条柔和的下颌,和唇角那抹温柔的笑意。
然后画面一转,就到了宫里。
那么大的宫殿,那么高的墙。她躲在母亲身后,看着那些穿着华丽宫装的陌生面孔。一个穿明黄袍子的男人走过来,蹲下身看她,眼睛里带着笑。
“这就是晏晏?”男人的声音很温和,“来,让父皇看看。”
她怯生生地伸出手,被男人一把抱起来。母亲在一旁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陛下,她怕生。”
“不怕不怕。”男人轻轻拍着她的背,“以后这里就是晏晏的家了。”
姜昭序掀开被子下榻,赤脚踩在铺了绒毯的地上。粥粥听见动静,端着热水进来。
“公主醒了?”小丫头眼睛还有些肿,声音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脆,“今儿个天冷,奴婢给您找了件厚袄子。”
姜昭序点点头,走到窗边。
院子里积了厚厚的雪,那棵老梅树开花了,点点红梅映着雪,煞是好看。几个小丫头正在扫雪,说笑声隐隐传来。
“粥粥。”她忽然开口,“我昨晚梦见母亲了。”
粥粥动作一顿,随即笑道:“那定是夫人想公主了。”
“也许吧。”姜昭序看着窗外,声音很轻,“我还梦见刚进宫那会儿……那时候真小啊,看什么都觉得新奇,也看什么都怕。”
粥粥将拧好的热帕子递给她:“公主那时才四岁呢。”
四岁。
姜昭序接过帕子,温热的湿意覆在脸上,舒服得让人想叹息。
她其实不太记得清四岁前的事了。只隐约记得母亲哼的摇篮曲,记得院子里那棵很高的桂花树。
四岁那年春天,母亲带着她进了京。
后来她才知道,母亲二婚嫁给皇帝了。
一个已有皇后、后宫已有四妃和好些才人的皇帝。
“公主,先用早膳吧?”粥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早膳很简单,一碗热粥,几样小菜。姜昭序慢慢吃着,思绪却飘远了。
她想起刚进宫那几年。
母亲被册封为贵妃,住进了离皇帝寝宫最近的昭阳殿。皇帝很喜欢母亲,几乎日日都来,有时甚至带着奏折过来,一边批阅,一边和母亲说话。
她也从“晏晏”,变成了“永嘉公主”。
宫里的孩子不多。那时大皇子姜延嗣已经8岁,是皇后所出,养在太后宫里。二皇子姜延渊6岁,生母是容妃。
三皇子姜延绥5岁,生母是个不起眼的才人。还有四皇子姜延晦,和她差不多大,生母和皇后是表姐妹,据说身体一直不好。难产去世
皇帝特许她和皇子们一起读书。
她记得第一次去上书房那天,紧张得手心都是汗。母亲蹲下身,替她整理衣襟,柔声说:“晏晏别怕,哥哥们都会照顾你的。”
确实。
二哥姜延渊最先走过来,牵起她的手:“跟我坐。”
他那时也不过6岁,却已经有了小大人的模样,板着一张脸,一本正经地告诉她哪个太傅严厉,哪个侍讲温和。
三哥姜延绥活泼些,下课时会偷偷塞糖给她:“晏晏,这个好吃。”
大皇子姜延嗣……不太理她。他总是坐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至于四皇子姜延晦,他很少来上课。偶尔来了,也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不看书,不说话,只是发呆。
“公主?”粥粥又唤了一声。
姜昭序回过神,才发现粥已经凉了。
“我饱了。”她放下碗筷,“二哥起了么?”
“王爷一早就在书房了。”粥粥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听说……宫里的旨意,今日就会下来。”
姜昭序动作一顿,随即笑了笑:“知道了。”
她起身,披了件斗篷,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姜昭序轻轻推开门,看见二哥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窗外是那棵老梅,红梅映雪,美得惊心。
“二哥。”她唤了一声。
姜延渊转过身。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
“怎么不多睡会儿?”他走过来,声音有些哑。
“睡不着了。”姜昭序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二哥,你记得我们刚住进王府的时候么?”
姜延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怎么不记得。
那是三年前,先帝驾崩后不久。
彼时宫里乱成一团。先帝临终前拉着太后的手,说了很久的话。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后来太后答应,让姜延渊带着姜昭序出宫开府,保留亲王和公主的封号俸禄,但无诏不得离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