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苓垂下眼,想起那个至今未归的云实。
陈望年默默攥紧了拳头,想到了他那贪污抚恤金的老爹。
熙年却忽然开口,“那依你说,这四国之中,哪家最该挨打?”
萧秦挑眉看她。
“你觉得呢?”
“自然是老朱家。”熙年回答道,“牌坊比坟还多——他们立那么多牌坊,是想让天下女人都心甘情愿去死吗?未婚夫死了要殉葬,生了皇子也要殉葬,那女人在他们眼里算什么?会生孩子的物件?”
“小姑娘,你好大的火气。”萧秦似笑非笑。
“别叫我小姑娘。”熙年瞪他,“我就问你,老朱家的女人就没有想过反抗吗?她们难道不知道这是错的?”
萧秦沉默了一瞬。
“知道又如何?”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牌坊立起来的时候,可不是为了让人推倒的。殉葬的规矩传了近乎三百年,活着的人会说‘向来如此’,死了的人嘛……”
他没有说下去。
熙年盯着他,“那你呢?你家被灭族的时候,你也觉得‘向来如此’吗?”
权力的倾轧,向来会毫不犹豫地碾过每个人,包括身边的旁观者。
陈望年咳了一声,“熙年。”
还是别往这老男人身上插刀子了。
“让她说。”云苓不拘一格,倒格外欣赏。
萧秦摆摆手,面上的散漫淡了些许,却仍带着几分玩味,“小姑娘,你是不是想问——既然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那为何老朱家和老罗家没有自取灭亡,反而四国打了十年都没打出个结果?”
熙年不答,但眼睛亮得惊人。
“那我告诉你。”萧秦坐直了些,“因为这天下,从来就不是讲理的地方。老朱家打老罗,是因为老罗占了他们眼里的地盘;老罗打老朱,是因为不打就要被吞掉;老齐帮老罗,是因为唇亡齿寒;我大周帮老朱……”
他顿了顿,嗤笑一声,“是因为老朱家许了好处,而咱们的皇帝,想要那好处。”
“所以,你萧家又是别人许给皇帝的什么好处呢?”熙年穷追不舍,神采奕奕。
“说来说去,你还是想要探听我的家事。”
萧秦抿唇一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你要知道,有些事情你知道,反而会害了你。就连我,为了活命,也只能苟且偷生在这山野之中。”
“那你不恨吗?”熙年并不在乎他的劝阻,只是微微蹙眉,换了个方向问道,“不想报仇吗?”
萧秦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小姑娘,你今年多大?”
“十二,我很快就要十三了。”
“十三……”他点点头,“你要记住——报仇这事儿,从来不是为了解恨。你要是真想掺和这些事,就得先想明白:你是为了什么,又能做到哪一步。”
熙年抿了抿唇,没接话。
云苓在一旁默默听着,忽然觉得这个野人萧,好像也没那么不着调。
但她的第六感也在告诉她——
他在竭力隐瞒什么,他并未告诉她全部的真相。
“等等。”熙年却不肯放过萧秦,“你还没回答我——你见过皇帝没有?”
萧秦重新躺回竹席上,闭上眼睛,悠悠道,“见过又如何?没见过又如何?”
“那你跟我说说,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萧秦嘴角弯了弯,“一个会害怕的人罢了。”
“害怕什么?”
“害怕有人像他当年推翻老朱家一样,把他从那个位子上拽下来。”
萧秦睁开眼,望着茅草屋顶,“所以他征兵、征税、征粮,只要能保住那把椅子,什么都肯征。”
熙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那你怕不怕?”
“我?”萧秦失笑,“我一个被灭族的孤魂野鬼,还有什么好怕的?”
“你怕不怕他?”熙年指了指门外,那是县城的方向,也是官府的方向。
萧秦看着她,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认真。
“小姑娘,你还真想掺和这些事啊?”
熙年没回答,但那双眼睛已经替她说了。
“走喽走喽……”听得一头雾水的王大娘眼见天色已晚,起身准备带着秀莲告辞。
云苓站起身送客,瞥见萧秦望着熙年的眼神——有探究,有兴味,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在看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模样。
但肯定不会是寻常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