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微惊讶地瞪大眼,可她也在一个呼吸的时间内,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仔细想想,徐家与陆家也是多年的老相识了,陆承继会选择徐子铭也在情理之中。
徐家有三个儿子,长子在国外深造,与陆砚声一样均被当做继承人培养;幼子年纪尚小,还在念小学,据说被家里人宠得娇惯跋扈;次子便是徐子铭,倒是有不输给大哥的才学。
可陆晚意真的认可家里的安排吗?
她疑惑着,徐子铭此时正安慰起陆晚意来:
“别担心,我们已经练习过很多次了,你只要相信我,一定能做好的。”
他柔和地笑着,伸手拂过陆晚意额角的碎发。
“你今天穿得很漂亮。”
陆晚意悄悄侧过头,小声道:“可是舞池里面会有很多人一起跳,下面会有很多人看,还有时微姐姐也在……”
徐子铭声音沉了沉,“你这么在意你的养姐吗?”
“我不是——”
陆晚意话没说完,就被徐子铭轻声打断。
“好了。”他安抚性地牵起她的手,与她四目相对,“你很漂亮,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孩子,今天的成人礼毫无疑问,你会是最耀眼的主角。”
“你不用担心陆时微,她显然不如你受家里人喜欢——刚刚陆叔叔带你见了这么多人,都是在为你的以后铺路,不是吗?”
陆晚意犹犹豫豫的,不应答。
徐子铭神情失落道:“难道跟我跳舞不能让你自信起来吗?”
陆时微彻底听不下去了。
她将门狠狠推开,故意发出巨大的声响,在场的两人惊慌地朝她这边看过来。
陆晚意更显无措:“时微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而陆时微没有应她。
她径直朝徐子铭走过去,气势汹汹,令他不由得后退半步。
徐子铭额角渗出一滴冷汗,面上的表情却勉强维持住平静。
“陆同学?”
陆时微没有半点想跟他叙旧的意思。
她抄起旁边摆放装饰的花瓶,这么一挥,瓶子里的冷水瞬间将徐子铭浇了个透。
养花的水散发着些怪味儿,又冷又腥,徐子铭甩了一把脸上的脏水,情绪再也克制不住地爆发出来:“喂,你莫名其妙地干什么?!”
围观的陆晚意一愣。
陆时微冷眼看着湿透的人,皮笑肉不笑:“这就是你答应家里人安排的舞伴吗?”
黑曜石一般的眼珠及其明显地上下一扫,她不屑道:“也不怎么样。”
徐子铭的眼角跳了跳,紧绷着脸,忍耐着情绪道:“今天是晚意的成人礼,你想搞砸了吗?”
陆时微傲慢一笑。
“成人礼?”
她慢悠悠地看向陆晚意,“你确定还要他当你的舞伴吗?”
陆晚意瞬间揪紧了裙子布料,指尖捏得泛白,她眼睛湿润,樱唇紧紧抿着。
“我……”
她视线飘忽,“我觉得挺好的……”
“是吗。”
陆时微冷哼一声。
“你这裙子太没品了,换一条吧。”
她瞄了眼陆晚意的粉色礼裙,索性大手一挥,把瓶子里剩下的水都泼到陆晚意身上!
“住手!”
徐子铭冲过来,却没能比水的速度快。
如花瓣一样轻盈的粉色布料上,浸透了露水的痕迹。
陆晚意呆愣在原地,一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徐子铭眉头紧锁,冲着陆时微发难:“你朝我发火就算了,但是晚意没有做错任何事吧?”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陆时微冷冷道。
“我在教育妹妹,你只是一个舞伴,无名无分,用什么身份站在我面前说话?”
徐子铭被她的话呛住,憋得脸红。
陆时微把他晾在一边,再次看向陆晚意,“你也太没主见了吧?”
“陆承继要他当你的舞伴,你就答应了,不喜欢为什么不说?”
“你的裙子也是,明明有更喜欢的,却选了——”
陆晚意咬咬牙,厉声打断她:“我没有不喜欢!”
“撒谎。”陆时微不屑地翻了个白眼,“这话骗骗别人就好,别把你自己也骗了。”
陆晚意的眼睛睁得很大,她面色通红,心里压抑的委屈瞬间爆发。
“不要说得你很懂我的样子,你又知道什么!”
“你从小就在这样好的环境里面长大,你根本不懂我的一丁点感受,你以为我回来很开心吗?”
她笑得破碎,“不,不是这样的。”
“他逼迫我认回来,让我跟养父母从此断绝关系,否则就要断了他们的生计。”
“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夫妻,干着普通的工作,因为好心才捡了我。”
“他们没有自己的孩子,把我当亲生女儿一样养大,虽然生活只是小康水平,但也努力满足我的愿望,过着平淡幸福的日子。”
可陆晚意没想到,这样的日子会在某天全毁了。
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志愿者活动,她也只是想赚学分而已,如果时间能倒流,她宁愿不去参加这次活动。
回到陆家,她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代替”自己在家里生活了很久的“姐姐”。
——陆时微。
若是严格来讲,这应该是她的名字,可陆晚意已经用了这个名字很多年,对莫须有的“原名”丝毫不感兴趣。
她只是更加在意这个沉默寡言的养女。
刚回来时,陆晚意打听了很多她的事,知道绝大多数都是负面的评价后,她竟然是松了口气。
无形间,她在拿自己与陆时微做对比。
陆晚意被自己的反应吓到了。
她在无人知晓的失眠夜里,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这样的事情:陆时微更好看吗?性格更好吗?更优秀吗?在这样的家庭里成长出来的孩子,会不会有很多自己无法追赶的东西?
陆晚意察觉了自己的恐惧。
不。
除了恐惧,还有更加阴暗的情绪。
“……在C班,我比很多人都要努力,想要往更高的地方爬,不想背着‘花瓶’的称号活一辈子。”
“但是为什么我就是做不到呢?”
明明,自己以前在市里也是念的重点中学,为什么会差这么多?
她苦求不得。
但陆时微寥寥几笔,就能让她的排名前进一大截。
或许因为陆时微在伊莱享受了优秀的教育资源吧,比自己优秀也是正常的——陆晚意这么安慰自己。
直到放榜日那天,她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天堑。
597。
陆时微轻轻松松就一跃而上成为榜首,爬到她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陆晚意那名为好强的少女心破碎了。
从那以后,爸爸更关注她了,妈妈也想修复跟她的关系,哥哥也一直都更在意她。
陆晚意在自己心里看到了有什么扭曲阴暗的黑团,正在悄然长出触须——
嫉妒。
好丑陋的感情。
陆晚意分明最讨厌善妒的人,却可悲地发现自己也沦落至此。
成人礼也好,舞伴也罢,她只是想比姐姐更加优秀,能在其他地方赢得一丝一毫的赞美就很开心了。
为此,她不惜牺牲掉更多东西。
——但是,时微姐姐,你为什么要戳穿我呢?
“为什么……”
“你说我没有主见,你以为我不想要吗?”
“我也想跟你一样优秀,那么不顾别人眼光地活着,那样潇洒又耀眼!”
我讨厌你。
讨厌你是天上的繁星,偏偏要生活在我身边。
陆晚意再也无法抑制感情,一年多以来压抑的痛苦与委屈化作眼泪夺眶而出。
“走开!”
她一把推开陆时微,却被徐子铭拦下:“晚意,你冷静一点,一会儿成人礼就要开始了。”
这一句话像一盆冷水,让陆晚意猛地停住脚步。
陆时微却平静地开口:“都这个样子了,你还想怎么参加成人礼?”
她的情绪过于冷静,让在场的人不可置信地心下一沉,处于情绪中的陆晚意更是觉得割裂,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你别欺人太甚了。”
徐子铭几步上前,盯着陆时微那平得跟镜子一样,映照出他内心秘密的眼睛。
就是这面镜子,差点坏了他的好事。
他额角一跳,右手抬起,猛地就要往前一推——
“你们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徐子铭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休息室的不远处,黑发少年面色阴翳,眼神沉得要滴出水来。
陆砚声平静地扫视着眼前的狼藉,冷漠地说:
“徐子铭,麻烦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晚意身上都湿透了,还有——”
他笑得冰冷刺骨。
“你想对我妹妹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