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她咬牙应下。
十分钟就十分钟,好过一点时间都没有。
两人走进教室,陆砚声甚至好心地帮他们关上门,表明自己没有偷听的意思。
门被关上后,陆时微转过身,面向谢明棠。
此刻,两人静默不语,空气一下沉寂下来。
她猛然意识到,这好像是谢明棠回国之后两人第一次独处。
陆时微一时无言,反倒是谢明棠随意拉开课桌椅,往那儿一坐,自在得跟回家了一样。
看她依旧不说话,他主动提起话题:“所以,学姐要说的私事是什么?”
有了话题,陆时微稍微自在些。
她也就近找了个课桌倚着,双手交叠在胸前,随即提起自己的正事来:“游戏我赢了,你的承诺可以兑现了吧?”
“哦——这件事啊。”谢明棠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放在后脑,“当然可以,随时都能兑现,学姐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陆时微道:“我要你帮我黑进伊莱的教务系统,拿到A班的课题资料。”
她说完,谢明棠收起了调笑的表情,沉默地盯着她看。
许久,他开口,提取她话语里的关键字:“资料?”
陆时微肯定地点点头。
伊莱的课程大纲本身就与别的学校不同,教学的内容也根据班级制定,存在很大的差异。
而考试的内容里自然也会包括只有A班的学生才会学习到的内容,尽管这部分题目占比低,但陆时微的目标是年级第一,任何分数她都不能放过。
所以从一开始,她的机会就是从某个A班的学生手里搞到课题资料,现在这个对象换成了谢明棠,反倒是更轻松了些。
但对于她的要求,谢明棠却没有第一时间答应。
他双手交叠在胸前,佯装疑惑道:“学姐居然需要这种东西吗?我记得以前很轻松就能拿第一的,而且……你以前明明没有从A班掉下来过。”
陆时微轻蹙眉头,冷哼一声:“你这是明知故问。”
伊莱的必修课程分为国语、数学、外语、科学综合、哲学思想和世界政史几个科目。
数学这一科还好,科学综合这一科会考到一些前沿的研究方向,她平时倒也有读过相关论文,外语的考察她也有信心。
但是说起国语会考什么内容,哲学课又会涉及到哪一位思想家,特别是世界政史会研究什么样的课题,陆时微几乎是完全不知道。
而这些都是只有A班才会涉及到的内容,别人无从得知。
她叹气,感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伊莱的教学方针你明明很清楚,我要的也不多,只需要这个学期的资料就好。”她打量起谢明棠的神态,想从中推测出他的态度。
但少年似乎不为所动,绿眸定定地盯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陆时微可没有这么多时间跟他耗着,她正想催促,却听谢明棠语气幽怨地开口:“……这样啊,如果没有我,学姐打算怎么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呢?”
她一愣,下意识开口回答:“这个……我没细想过。”
谢明棠呆愣一瞬,没想到她的答案这么简单。
但这确实是陆时微的想法。
她一开始跟陆承继立下军令状,多少有些年少的轻狂在里头,但在看到社团招新的广告后,突发奇想萌生的这个计划。
只是没想到会遇到谢明棠,感觉老天都在帮她。
陆时微的表述太直白,让谢明棠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原来学姐没想过就说要考第一吗?”
“怎么,不行吗?”
她扬起下巴质问他,漆黑的双眸闪着明亮的光,这一刻,倒是像足了小时候那骄傲的神情,谢明棠不由得晃了晃神,以为他们还是三年前的模样。
他站起身,与陆时微面对面站着时,身高早就超过她一个头。
于是他便微微俯下身,笑着道:“不是不行,就是让我觉得,太像你的作风了。”
谢明棠逆着光源,浅色的发被阳光镀上金色的光晕,当他这么笑着的时候,足以让所有人认为他是来自神话里的天使。
陆时微知道他从小就依靠这幅天使面容,成功欺骗了不少人,小时候尚且如此,长开了更加昳丽。
后知后觉自己的竹马长成了一副祸水的模样,陆时微心里五味杂陈。
毕竟“祸水”这个词,可能存在对部分容貌姣好之人的诋毁,但谢明棠这个人,论心论迹都劣迹斑斑。
谢明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倒是对她的打量与试探很受用,他换了个姿势,偷偷拉近与陆时微的距离。
小时候也是这样,在她神游思绪的时候,悄悄靠近她。
等她发现后,或许会生气,但他总有各种新鲜玩意儿转移她的注意力,在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距离会更近一步。
——就像现在这样。
陆时微的视线明明聚焦在他的脸上,目光却像是在透过他看什么东西,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在靠近。
甚至是需要他低个头,就能再次拉近两人的距离。
这样的场景出现在谢明棠的脑海中时,胸膛里像是扔进一块小石子,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那个时候,她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谢明棠弯腰,低垂眼帘,将少女的身姿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
幽绿色的眼眸闪了闪,轻笑一声:“在想什么呢,学姐?”
陆时微猛地回过神,被他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举动吓了一跳,她的眼神上下一扫,轻啧一声:“……你是不是靠得太近了。”
他佯装不知:“有吗?刚刚也是这个距离哦。”
陆时微沉下脸,抬手推他。
谢明棠没有躲,但也没有被推开。
反倒是陆时微被反作用力推着往后踉跄半步,她后仰着平衡身体,后背却忽然伸出一只手将她稳稳托住。
“学姐,小心点。”
谢明棠的声音落在耳畔,陆时微才惊觉他们此刻的距离。
很不妙。
像是什么恶作剧的前兆。
前不久受过伤的嘴角开始隐隐作痛,提醒她缠斗或许不是个好对策,她得速战速决。
陆时微下达最后通牒:“没空陪你玩,我只有十分钟,你到底帮不帮?”
谢明棠收起笑脸,定定凝视着她:“……时间?”
他像是被这个概念提醒了,或有所思道:“说起来我们有三年没见了,我还想跟学姐多聊会儿天,你怎么利用完我就想走了呢?”
浅亚麻色的头发轻轻蹭着她的耳廓,柔软得像宠物的皮毛。
“别管陆砚声,我们再多待一会儿吧?”
谢明棠轻声这么说着,嗓音干净,透着甜美诱惑的气息。
令她一下就联想到了伊甸园的毒蛇,引诱夏娃偷吃禁果。
如果还是小时候,她大概率会赞同他提出的大多数恶作剧,并且乐此不疲地参与其中。
但现在,陆时微的理性占据上风。
她冷淡地回绝他:“不行,要不是你做出这么莫名其妙的事情,我也不用跟陆砚声要这十分钟跟你说事。等你一周后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莫名其妙?”
他抓住这个关键词,停顿了一瞬,意味深长地低声道:“学姐,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陆时微明白了,他根本就是在跟自己兜圈子,她拒绝走入对方的逻辑:
“这不重要,你到底——”
“嘘。”一道轻轻的声音,将她话头止住。
谢明棠白皙的指节抵在她的唇边,与红肿的伤口形成鲜明对比。
他低头,细细描摹着殷红的痕迹,幽幽道:“学姐说的话太让人伤心了,但是没关系……”
“虽然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你的。”
谢明棠的视线直直地落在她的眼眸上,透过那片漆黑,像是能洞察灵魂那般,目不转睛道:
“这一年来,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
他这句话直击陆时微最抗拒的部分,可谢明棠却死死扣住她的下颌,让两人的视线坦诚相接。
“我知道陆家发生的一切事情,我看得出来,陆砚声根本没把你当家人,你在陆家过得不好。”
“够了……”陆时微声音有些颤抖,“难道不是你三年前说要绝交,不声不响出国,还莫名其妙说讨厌我?现在回来装得跟没事人一样,我看你才在玩好朋友过家家吧!”
此刻她的思路异常清晰,为了自我防御,不管不顾地将脑子里的信息倾斜而出:“没错,这场闹剧也是你精心策划的……”
事实上,从很早开始她就把信息串通起来了。
伊莱的社团审核有严格的要求,一年级新生想要申请社团,光是走程序就要花费个把月,绝不可能是一个转校生能搞下来的。
那么谢明棠,他只能是依靠谢家的系统入侵内网,伪造了一番手续文件。
以他的精明程度,陆砚声明面上肯定查不出来证据,所以只给他象征性地“关禁闭”,出来之后无人可以追究他的罪名。
游戏奖励也是,他有百分百的把握能引起她的好奇心,精心策划重逢的现场,再把舆论搞得一团糟。
——这就是他的目的吗?
陆时微眼瞳震颤,惊诧地睁大眼:“……原来是这样吗?”
“你精心策划这一切,只是想把我推上舆论的低谷,用这种手段报复我吗?”她说着,自嘲般无力地扯扯嘴角,“就算你再怎么讨厌我,这一切有意义吗?”
面对她的质问,谢明棠只是无言地听着。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的答案,只是用沉默回应她。
安静良久,他只能苦笑道:“你的推理能力不错。”
“没错。”他忽然卸力般,整个上半身都压在她身上,修长的双臂紧紧揽住她的腰际,低哑的声音落在耳边,“学姐说的都对,这一切都是我做的。”
陆时微的脸被迫埋进校服的衣襟深处,来自异性的陌生气息瞬间占据她的鼻腔,视野朦胧,听觉获取到的信息更加清晰。
“你从小就很擅长当福尔摩斯,细节、线索、关联……你都能推断分析出来,我也只能当你的华生。”
他的声音悠长,像要把她拽进回忆里:“但是,为什么福尔摩斯的身边总是有华生呢?”
为什么强如福尔摩斯这样的人,却有一个形影不离的搭档呢?
这个问题,是她提出来的。
孩童时为了打发时间看的小说,令她萌生出这样的疑惑。
如果要描写一名天才,本身天才就足够厉害,为什么不让主角解决所有的事情,而要写他有一个搭档,明明搭档并没有在推理里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当年不足十岁的小女孩,并不理解作者的用意。
所以,当谢明棠再次问她时,陆时微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但是——
她从制服的衣襟里抬起头,干涩地开口:“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谢明棠不置可否,轻声笑了笑。
“为什么呢?学姐这么擅长逻辑推理,却对犯人的动机丝毫不感兴趣,这对你来说不重要吗?”
动机?
陆时微思考着这个词的用意。
一直以来,她并非完全不在意动机,而是在她的身边总有人能先她一步猜测出真凶的犯罪动机,因此,她只需要构建证据链就足够了。
他们从小就默契地扮演各自的角色,玩着属于两个人的侦探游戏。
“学姐,我们来玩一个新游戏吧?”
谢明棠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松开她,将她从自己的怀抱里剥离开来,白得血管清晰可见的手捧起她的脸,让她能够看清他的神情。
一双绿眸像幽深的谭底,看不清深浅,让人胆战心惊。
陆时微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谢明棠眨眨眼,若有所思道:“别担心,你的命令我会如实完成,这次我只是想单纯和你玩,好吗?不然的话……”
他顿了顿,半是威胁半是引诱道:“不然我因为太无聊,一直缠着学姐,给你带来麻烦可怎么办呢?”
——这话说的是实话。
陆时微以自己对他的了解,十分笃定地这么认为。
她从来不是逃避挑战的人,因此她爽快地答应了他:“如果你真的这么无聊,陪你玩游戏也可以,但你以后不能给我惹麻烦——特别是今、天、这、种。”
陆时微着重强调着最后几个字,甚至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恨意。
谢明棠勾起唇,刚想开口,就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声响。
声音来自门,准确来说是门的把手。
他一挑眉,不带丝毫犹豫地,在那扇门被外面的人打开之前,低头一咬。
“十分钟的时间已经过了,你们聊……”
打开门的陆砚声,话只说到一半,硬生生卡在喉咙。
浅发的混血少年环抱着陆时微,面容深深埋进她的颈窝,不知他做了什么,但紧接着少女便吃痛般低呼一声,奋力挣脱他的怀抱:
“谢明棠,你属狗的吗?!”
陆时微将这话脱口而出后,才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
背脊处传来阴冷的窥视感,她心道完了。
根本不需要回头确认,熟悉且阴魂不散的优雅木质香再次包裹了她。
陆砚声一手握住她的肩,将她转向一百八十度,面向他。
此刻他终于能看清,方才谢明棠究竟留下了什么样的杰作。
他漆黑的眼眸黯淡无光,冷冷道:“聊完了?”
陆时微知道这话是在问自己,因为对方的眼神,完完全全落在自己身上。
她不自在地扯了扯制服领口,企图遮住可能很显眼的痕迹,佯装镇定道:“聊完了。”
“既然聊完了就走吧,思想教育的老师还有几分钟就到。”陆砚声冷冷地瞥一眼不远处的谢明棠,“我们最好不要打扰他,反思课的评价若是不好,可是会无限延长的。”
他像是意有所指,陆时微装作听不懂。
谢明棠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学姐不用担心我,你交给我的事情明天就能完成,至于我们约好的秘密……”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一秒,随后看向陆砚声:“明天再说也不迟。”
陆时微感受到肩膀处的力道加重了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味,让她精神紧张,又一时摸不着头脑。
陆砚声沉下语气,操着公事公办的口吻:“学生会将会彻查有关你的一系列举报,今天的事情,为了两家的舆论着想,我们也会压下风声,你可以不用担心。”
他说不用担心,但陆时微却不确定这话到底对着谁说。
她只能顺着话茬点点头。
很快,思想教育的老师赶到教室,陆砚声见再次确认一切安排妥当后,便领着她离开:“走吧。”
看着事情总算告一段落,陆时微松了一口气。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出教室。
教室的门关上,她的视野里最后留下的是谢明棠似笑非笑的神情。
陆时微摇摇头,将脑子里的场面甩掉。
刚转身,就撞进一个熟悉的气息里。
她反射性地后退两步,脚跟都要抵住墙根了,才惊诧地抬头看向陆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