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七年,四月初八。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死而复生”,已过去两日。竹意轩内,那股浓重的、混杂着绝望与死亡的气息,似乎随着绾芊微弱的呼吸重新变得规律,而稍稍散去些许。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苦涩的药味,以及一种大病初愈后特有的、虚弱的沉寂。
绾绾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粘稠冰冷的深海中沉浮了很久很久。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永恒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寒冷。意识如同破碎的浮冰,时而凝结,时而涣散。偶尔,会有一些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如同水底的暗流,猝不及防地冲击着她:
刺眼的白光,金属扭曲的巨响,剧烈的疼痛与失重感(那是“车绾绾”记忆尽头的车祸)…
冰冷的手指,带着薄茧,拂过她的额角,触感陌生而奇异(是胤禛?在某个她昏迷的时刻?)…
炽热霸道、仿佛要将她焚为灰烬的洪流,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是赤阳果的药力?)…
紧接着,是心口处骤然爆发的一点冰寒,纯净、柔和,却又带着某种亘古的寂寥,温柔而坚定地包裹住那狂暴的灼热,将其牵引、融合、化为温润的暖流,缓缓流淌过她枯竭的经脉与心田(是那冰蓝的光芒?)…
还有…小喜压抑的、嘶哑的哭泣,孙太医焦急的呼喊,苏培盛刻意放轻的脚步,以及…那个总是沉默地立在阴影里,目光深沉难测,却仿佛无处不在的男人…
这些碎片般的感知,时断时续,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她想抓住些什么,想看清些什么,想思考些什么,可沉重的疲惫与灵魂深处的虚弱,如同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困在这片混沌的黑暗里,动弹不得。
直到…一丝微弱却持续的光,如同针尖,刺破了厚重的黑暗。
先是模糊的光感,然后是隐约的声音——是更漏滴水的、单调而规律的“滴答”声,还有…近在咫尺的、极其轻浅却平稳的呼吸声?是她自己的吗?
身体的感觉也在一点点复苏。不再是那种濒死的、魂魄欲离的冰冷与麻木,而是重新感受到了“存在”。沉重的眼皮,酸痛的四肢,干涩到仿佛粘连在一起的喉咙,以及…心口处,那依旧隐隐作痛、却不再有撕裂感的旧伤,还有…丹田深处,那一缕微弱却顽强、温热中带着一丝奇异冰凉的气息,在缓缓流转?
这气息…很陌生,不属于原来的富察·绾绾,也不完全属于“车绾绾”。是那赤阳果与冰蓝光芒融合后的产物吗?
意识,如同退潮后渐渐显露的礁石,开始一点点聚拢,清晰。
“水…” 一个极其微弱、干哑到几乎不成调的声音,从她干裂的嘴唇间逸出,轻得如同蚊蚋。
但守在她床边、几乎不敢合眼、正撑着下巴打盹的小喜,却像被针扎了一般,猛地惊醒过来。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床上,当对上绾绾那双虽然依旧蒙着一层雾气、却已然微微睁开的眼眸时,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她。
“格…格格!您醒了?!您真的醒了!” 小喜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哭腔,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她几乎是从凳子上弹起来,扑到床边,想碰触绾芊,又怕弄疼她,手足无措,只一遍遍地喊着,“格格!您看看奴婢!是奴婢!是小喜啊!”
绾芊的眼神依旧有些涣散,似乎过了片刻,才慢慢聚焦在小喜那张涕泪横流、却写满狂喜的脸上。她认出来了,是她的小喜,从她被困西菀,就一直跟过来的、忠心耿耿又爱哭的丫头。
她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可嘴角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喉咙更是干渴得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水…” 她再次艰难地吐出这个字,声音稍微清晰了一些,却依旧嘶哑得厉害。
“水!对!水!奴婢这就去!” 小喜如梦初醒,连忙抹了把眼泪,手忙脚乱地冲到桌边,倒了一杯一直温着的、加了少许蜂蜜和参片的温水,又小心地试了试温度,这才用银匙,一点点喂到绾绾唇边。
微温甘甜的液体滋润了干涸的唇舌与喉咙,带来一丝久违的舒适感。绾芊努力吞咽着,虽然每一次吞咽都牵扯着虚弱的身体,带来细微的疼痛,但这疼痛,却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她活过来了。从那个冰冷黑暗的深渊里,被强行拉了回来。
喝了小半杯水,她才觉得喉咙舒服了些,积聚起一点力气,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熟悉的、却又仿佛隔了一层纱的房间。依旧是那张临窗的炕,依旧是那些简单的陈设,只是空气中弥漫的药味,提醒着她之前经历的一切并非噩梦。
“我…睡了多久?” 她的声音依旧低哑,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
“格格,您昏迷了…整整九天了!” 小喜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心有余悸地诉说着,“那天您从宫里回来就不对劲,夜里就发了高热,接着就不省人事…太医来了都没用,说是…说是心脉将绝…是王爷!王爷动用了好多力量,从西南找来了一颗叫什么…赤阳果的仙药,又凶又险,您差点就…就…”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是紧紧握着绾绾的手,仿佛生怕一松开,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绾绾静静地听着,脑海中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开始缓慢地拼接。赏花宴上年氏的挑衅与恶意,胸口那骤然加剧的、几乎将她撕裂的剧痛,无尽的黑暗与寒冷,以及…最后时刻,那灼热的洪流与冰寒的光芒…
赤阳果…西南奇药…王爷…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门口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透过窗纸的、朦胧的天光。
“王爷…他…” 她低声问,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爷他…” 小喜连忙道,“王爷为了救您,费了好大心力!前几日几乎日日都来,有时还…” 她想起王爷深夜独自立在床前,沉默凝视的模样,想起他那冷峻面容下难以掩饰的疲惫,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只道,“王爷很担心您。昨日您脉象稳了,王爷才没过来,但苏公公早晚都来问。对了,皇上也赐了人参和官绸,老爷和老太太那边也得了信,都松了口气…”
绾绾静静地听着,长长的睫羽垂下,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担心?费心?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是担心她这个“特殊”的侧福晋死了,于他的棋局不利吧?是费心保住这枚或许还有用的棋子吧?
至于那赤阳果…想起昏迷中感受到的那股几乎将她毁灭的霸道药力,以及最后关头那神秘的冰蓝光芒…她的手下意识地,轻轻抚上心口。那里,衣衫下的旧伤依旧隐隐作痛,但似乎…又有哪里不同了。那股在丹田缓缓流转的、温热中带着冰凉的气息,究竟是什么?
是“车绾绾”带来的吗?还是这具身体本身…隐藏着什么?那个两次出现、留下药粉和七日之期警告的灰衣人,究竟是谁?与这冰蓝光芒,又有什么关系?
疑问如同藤蔓,疯狂滋长,缠绕着她的心。可此刻,她虚弱得连思考都觉得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