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亲王府,“武陵春色”,康熙五十七年,十月十四,夜。
距离西山那场惊心动魄、真相骇人的夜战,已过去整整一日。王府内外,戒备森严更胜往昔,尤其“武陵春色”这座庭院,里三层外三层的粘杆处精锐与大内高手,明岗暗哨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别说是人,便是一只飞鸟掠过墙头,只怕也会被数道冰冷的目光瞬间锁定,乃至被无声无息的劲弩洞穿。空气凝滞,连秋虫的鸣叫都绝了迹,只有夜风穿过枯枝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死寂的压抑。
绾绾独自坐在内室窗前的锦榻上。她已沐浴过,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寝衣,外罩银灰色夹棉坎肩,湿漉漉的长发用一根素银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边。午时孙之鼎来“诊脉”时,体内气息那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剧烈躁动与冲突,虽只持续了短短片刻,却让她此刻想来,犹自心悸。那种感觉,仿佛丹田深处那缕平和的气息,突然被某种遥远而强大的、同源却又截然相反的力量狠狠“拽”了一下,几乎要脱离控制,破体而出!随之而来的,是心口旧伤处一阵尖锐的刺痛,以及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模糊的赤红火光幻影。
她知道,那不是错觉。与胤禵那夜黑雾邪术侵袭时,体内气息自行激发冰蓝光芒护体的感觉,有某种相似之处,却又更加……难以捉摸,仿佛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远方,与她产生了共鸣,或是……牵引。
是“阳章”吗?苏培盛昨日转述的、关于“阳章”失窃又被寻回的消息,胤禛深夜带她赴西山交易(实为埋伏),灰衣人(胤禵)的疯狂与邪术,康熙帝的反应与随之而来的严密监控……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不愿承认却不得不面对的事实——她,富察·绾绾,或者说,这具身体里属于“车绾绾”的灵魂与“富察绾绾”残留的一切交织而成的存在,确确实实,是那劳什子“冰魄纹章”阴章所关联的“钥匙”,或者说,“阴钥”。
而这把“钥匙”,如今被至少三方势力死死盯住:疯狂入魔、对“阴阳之力”势在必得的十四阿哥胤禵;深沉莫测、既想掌控她又充满忌惮与利用之心的胤禛;以及,那位高踞九重、通过孙之鼎的“诊脉”与骤然收紧的监控、展现出对“国器”与“异数”绝对掌控欲的康熙皇帝!
她就像一件稀世奇珍,被摆在了天下最有权势、也最危险的几个男人面前,任其审视、评估、争夺、乃至……毁灭。
胤禛昨夜护着她,是真。但那护持之中,有多少是对“棋子”的珍视,有多少是对“秘密”的探究,又有多少是出于对皇权的忠诚与对自身利益的权衡?她看不透。她只知道,当他接到康熙帝那封命他为“抚远大将军”、即日筹备前往西北的密旨时(这消息她是从送晚膳的、新换的沉默嬷嬷那异常恭敬谨慎的态度与小喜刻意压低声音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他看向“武陵春色”方向那复杂难言的一瞥,以及随后苏培盛传来的、关于她需“绝对静养”、“无旨不得出府”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严厉明确的指令,都在清晰地告诉她——他即将远赴西北,手握重兵,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被推向了更广阔也或许更危险的战场。而她,这枚身系“秘密”的棋子,则被作为“筹码”或“隐患”,牢牢锁在了这京城、这王府、这“武陵春色”的牢笼之中,由他的父皇,亲自“看管”。
是保护吗?或许。但更是隔离,是掌控,是防备。
一股冰冷的、近乎绝望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悄然弥漫开来,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她仿佛又回到了刚刚“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富察绾绾,被赐婚、被下毒、在诏狱中濒死时的茫然与恐惧。不,甚至比那时更糟。那时的敌人至少是明确的,是“牵机引”,是王府后院,是朝堂政敌。而如今的敌人,却是无形的命运,是诡异的“纹章”,是超凡的“邪术”,是帝王深不可测的猜忌与掌控,是连胤禛都无法、或许也不愿完全庇护的、更深层次的权力与秘密的漩涡。
她逃不掉。这具身体,这个身份,这身不由己卷入的秘密,早已将她牢牢钉死在这大清康熙五十七年的时空,钉死在这雍亲王府侧福晋的位置上,钉死在这“阴钥”的宿命之中。
难道,就只能这样坐以待毙?等待胤禵那疯狂的邪魔不知何时再次袭来?等待康熙帝哪天觉得她这“异数”过于危险而“处置”了她?等待胤禛在西北的博弈中,决定她是“弃子”还是“筹码”?
不。
绾绾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双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不再有前些时日的茫然、空寂,或是强装的温顺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沉淀了所有恐惧、绝望、不甘与愤怒之后,淬炼而出的、清晰到极致的——决断。
既然逃不掉,既然注定是棋子,是钥匙,是各方争夺的“器物”……那她为何,不能尝试着,去做那个执棋的人?哪怕只是,在这有限的棋盘上,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一丝主动?
胤禵要她,是为了“阴阳合一”,获得那所谓的“倾天”之力。胤禛留她,是为了掌控秘密,平衡各方。康熙帝关她,是为了监控“国器”,防患未然。
他们都要利用她,掌控她。那她,为何不能反过来,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利用这“阴钥”的身份,利用自己体内这虽然微弱、却已然“苏醒”并展现出奇异特质的力量,去……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想要什么?最初,或许只是活下去,搞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现在,她依然想活下去,但不再是被动地、提心吊胆地活着。她想要掌控自己命运的权力,哪怕只是一部分。她想要弄清所有真相,关于“冰魄纹章”,关于灰衣人(胤禵),关于她这诡异的穿越与两世记忆的融合,关于体内这缕气息的来历与未来。她想要拥有自保,乃至在一定程度内反击的力量,不再任人宰割,无论是来自后院的毒计,还是来自超自然力量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