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绾接过药碗,吹了吹热气,随口问道:“这安神香似乎换了?味道比前两日更清冽些。”
小喜看了看香炉,道:“是府里刚送来的份例,说是新制的秋日安神香,里头加了柏子仁和秋菊,味道是清爽些。管事的刘嬷嬷说,这时节用着正好,能宁心助眠。奴婢查验过了,银针未变,气味也正,便点上了。格格可觉得不适?”
绾绾嗅了嗅,那香味清幽,带着淡淡的药草与菊花气,并无异样。“无妨,挺清爽的。”她说着,将安神汤慢慢饮下。汤药一如既往的苦涩,却也带着陈老先生精心调配后的温润。
然而,就在她放下药碗,准备起身活动一下时,体内那缕刚刚平稳运转的气息,忽然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滞涩了一下,仿佛被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阴寒异物干扰了流转。与此同时,眉心那点冰蓝光点,也几不可察地黯淡了瞬息。
这变化极其细微,稍纵即逝,若非绾绾此刻对自身气息的感知已远超以往,绝难察觉。她心中猛地一凛,下意识地再次凝神内视,仔细感知。气息流转已恢复正常,冰蓝光点也重新明亮。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异样,只是她的错觉。
是错觉吗?绾绾蹙起眉头。她对自己的感知越来越有信心,尤其对体内气息的变化,异常敏感。刚才那一下滞涩与黯淡,虽然轻微,却真实存在。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那袅袅升腾着清烟的香炉。安神香……新换的……柏子仁和秋菊……
“小喜,”绾绾的声音平静无波,“这香,点了多久了?”
“约莫有小半个时辰了。”小喜答道。
绾绾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香炉,鼻尖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每一丝气息。除了那清幽的安神香气,似乎……并无其他。但她体内气息那瞬间的异样,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警惕的涟漪。
年氏刚刚因“毒簪”受挫,胤禛又离京,她会就此偃旗息鼓吗?以年氏的性子,恐怕不会。她会用什么新手段?饮食汤药被看得死紧,衣物用具也经过层层查验……熏香?炭火?这些日常消耗之物,看似不起眼,却是最容易做手脚,也最难时刻防范的地方!
绾绾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她看了一眼侍立一旁、低眉顺眼的小喜,又看了一眼外间那两个如同影子般的嬷嬷。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年氏若真在熏香上动了手脚,这“阴魂草”粉无色无味,银针难测,若非她体内气息特殊,感知敏锐,恐怕真要等到毒性日积月累,深入骨髓,显出症状时,才会察觉!届时,一切晚矣!
好一个毒计!好一个“阴魂草”!
绾绾眼中寒光一闪。既然你年氏贼心不死,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我的命,那就别怪我将计就计,让你这毒计,变成插向你自己心口的利刃!
“小喜,”绾绾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烦躁,“这香……闻着虽清爽,却让我有些心头发闷,气息也不顺。许是换了新香,一时不适。撤了吧,今日不用了。去开窗通通风。”
“是,格格。”小喜不疑有他,连忙上前熄了香炉,又去开窗。
绾绾则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她自然不能直接告诉任何人香有问题,那会打草惊蛇,也无法解释自己如何察觉。但她可以……“制造”一个合理的、需要更换或查验熏香的“理由”。
她略一思忖,提笔写下:“陈先生台鉴:妾身近日静坐,感体内阴寒之气略有凝滞,尤其于焚香静室之中,更觉气息不畅,心绪微烦。不知是否秋燥引动,抑或安神香料有不合之处?恳请先生得暇,为妾身斟酌一二,或可调整熏香配方,以期更利宁神调息。富察氏谨上。”
这封信,措辞委婉,完全是从“调养身子”、“利于静坐”的角度出发,合情合理。陈老先生精通药理,对香料必然也有涉猎,由他来“斟酌调整”熏香,顺理成章。更重要的是,陈老先生是她目前唯一可以“信任”(至少是有限度合作)且有能力辨别香料是否有问题的人。信由苏培盛转交,程序正当,不会引起怀疑。
只要陈老先生接手查验香料,以他的见识与对“阴寒之物”的敏感,很可能发现“阴魂草”的痕迹。届时,无需她多言,陈老先生自然知道该如何“处理”,并可能通过他的渠道,将“证据”或“疑点”传递给该知道的人。
而她自己,只需“巧合”地“不喜新香”,暂停使用,便可避免继续中毒。同时,这封信本身,也向暗中观察的人(苏培盛、康熙帝)传递了一个信息——她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很“上心”,且“信任”陈老先生的医术,正在积极“配合”调养,无任何“不安分”之举。
一箭双雕,既化解了眼前的毒计,又巩固了自身“安分养病”的形象,还为后续可能的反击埋下了伏笔。
绾绾写完信,轻轻吹干墨迹,将其装入信封,交给小喜:“明日苏公公来时,将此信交给他,烦请他转呈陈老先生。”
“是,格格。”小喜双手接过。
绾绾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夜色。秋风带着凉意涌入,吹散了室内残留的、那丝令她心悸的“清幽”香气。
年氏,你的“计”来了。
而我的“计”,才刚刚开始。
这局中局,计中计,就看谁,能笑到最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