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殿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佛前长明灯幽幽燃烧,映照着殿中数道身影。妙音师太独自站在佛像下首,手持佛珠,面沉如水。她的对面,正是永和宫的秦公公,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只是眼中再无上次的“客气”,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倨傲与冰冷。他身后,四名身着宫廷侍卫服饰、腰佩长刀的健壮汉子,如同铁塔般矗立,眼神锐利,扫视着周遭。两名低眉顺眼、却身形健硕的嬷嬷,垂手站在秦公公两侧。
“师太,”秦公公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压迫感,“咱家也是奉娘娘之命行事。娘娘体恤格格病体,听闻西山昨夜不太平,恐格格在此受了惊扰,特命咱家前来,接格格回京,好生将养。这可是娘娘的恩典,天大的体面。师太这般阻拦,莫非……是想抗旨不成?” 他将“抗旨”二字,咬得极重。
妙音师太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发白,但声音依旧平稳:“阿弥陀佛。秦公公言重了。格格在此静养,乃皇上恩旨。如今凤体违和,贫尼身为方外之人,不敢擅专。且昨夜庵中虽有宵小惊扰,但已退去,格格安然无恙。此时天色未明,山路难行,格格病体孱弱,恐不宜仓促启程。不若请公公稍待,待贫尼遣人快马进京,奏明皇上与娘娘,再行定夺,方为稳妥。”
她在拖延,在等,或许也在期待着什么转机。
“师太!”秦公公脸色一沉,语气彻底冷了下来,“娘娘手谕在此,言明‘即刻带回’!皇上的恩旨,娘娘自然知晓,但这西山不太平,却是事实!万一格格在此有个闪失,师太担待得起吗?娘娘的一片苦心,师太难道要辜负不成?咱家劝师太,莫要自误!”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四名侍卫,手已按上了刀柄,眼中凶光毕露。殿内的空气,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车绾绾的身影,出现在大殿侧门的阴影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秦公公眼中闪过一丝得色,随即换上那副虚伪的“恭敬”笑容,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奴才给富察格格请安。娘娘挂念格格,特命奴才前来,接格格回京。车驾已备在山下,请格格这就随奴才动身吧。”
车绾绾没有看他,目光先投向妙音师太。师太也正看着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身影,也映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无奈,也有一丝……歉疚?
车绾绾对着妙音师太,缓缓地,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佛礼。然后,她转过身,面向秦公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静得近乎空洞:
“有劳秦公公。只是,民女离京时,乃皇上亲旨,着太医院调理,于此静养。如今骤然回京,不知皇上可知?娘娘手谕,民女自当遵从,然君父之命在前,不敢或忘。可否请公公出示娘娘手谕,容民女一观?也好……回去后,向皇上谢恩时,有个交代。”
她在赌。赌德妃这道“手谕”未必经得起推敲,赌秦公公不敢、或不能当众拿出具有完全法律效力的正式旨意。她也在拖延,为静凡去潭柘寺求救争取哪怕多一丁点时间。
秦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病弱怯懦的格格,在此刻竟然还能如此“镇定”,并提出要看手谕。
“格格说笑了。”秦公公干笑一声,“娘娘的手谕,自然是有的。只是事出紧急,乃是口谕为主,咱家出宫时,娘娘亲口交代的。这白纸黑字……倒是不曾带来。但咱家身为永和宫首领太监,莫非还敢假传娘娘旨意不成?格格还是莫要耽搁,速速随咱家启程吧。若误了时辰,娘娘怪罪下来,咱家和格格,可都担待不起。”
果然是口谕!或者说,是即便有“手谕”,也未必是符合规制、能公开拿出来的那种!德妃这是要强行带人!
车绾绾的心,彻底凉了。她知道,最后的拖延借口,也用尽了。
“既如此,”她缓缓道,目光扫过那四名虎视眈眈的侍卫和两名健硕的嬷嬷,“民女……恭敬不如从命。只是,民女有几样随身之物,在静室之中,可否容民女去取来?”
她在做最后的尝试,想回到静室,或许能利用那扇窗户,或者别的什么……
“不必了!”秦公公断然拒绝,脸上虚伪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命令,“格格所需一应用度,娘娘早已在宫中备下。此处之物,皆是庵堂所有,格格既已决定回京,便不必再取了。来人,扶格格上车!”
最后一句,是对那两名嬷嬷说的。
两名嬷嬷应了一声,立刻上前,一左一右,不由分说地架住了车绾绾的手臂。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硬。
车绾绾没有挣扎。她知道,此刻挣扎毫无意义,只会让自己更加狼狈,甚至可能招来更粗暴的对待。她只是挺直了脊背,任由那两个嬷嬷架着,向外走去。经过妙音师太身边时,她再次抬眼,看向师太。
妙音师太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低低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
那一声佛号,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无尽的苍凉与无力。
车绾绾被半搀半架着,走出了庵堂大门。门外,天色已然蒙蒙亮,但浓厚的晨雾笼罩着山峦,能见度极低。一辆不起眼却结实坚固的青帷马车,静静地停在门前,车辕上坐着一名面容冷硬的御者。四名侍卫翻身上马,将马车前后围住。
秦公公也上了一匹健马,冷冷地看了一眼被塞进车厢的车绾绾,挥了挥手:
“走!”
马车启动,在四名侍卫的护卫下,沿着湿滑的山道,向着下山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浓雾与山林掩映的拐角处。
妙音师太独自站在庵堂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山风吹动她灰色的僧袍,猎猎作响。许久,她才缓缓转身,走回庵堂,那向来挺直的背脊,似乎微微佝偻了一些。
“砰”的一声,厚重的庵堂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昨夜的血腥、惊扰,与今晨的强行带走,一同关在了门外,也关在了,这看似恢复“清净”、实则风雨飘摇的西山深处。
马车在崎岖的山道上颠簸疾行。车厢内,车绾绾被那两个嬷嬷紧紧夹在中间,动弹不得。她闭着眼,仿佛认命般沉默着。只有那枚紧贴着心口的“平安如意佩”,和怀中那枚藏在斗篷夹层里的冰凉铁片,在无声地提醒着她——
风暴,已经降临。
而她,正被这风暴,卷向一个未知的、却注定更加凶险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