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不怕,格格不怕,是梦,是做梦了……” 小喜心疼得直掉眼泪,手忙脚乱地用锦被将她裹紧,又对外面喊道,“快!加炭盆!拿热帕子来!再去请孙太医!”
暖阁内顿时一阵忙乱。炭火被拨旺,新的汤婆子塞进被窝,热帕子敷上她冰冷的额头和手心。孙之鼎匆匆赶来,诊脉,施针,又灌下安神的汤药。折腾了许久,富察绾绾才在药力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渐渐停止了颤抖,重新陷入昏睡,只是眉头依旧紧紧锁着,嘴唇不时无意识地翕动,显然睡得极不安稳。
小喜红着眼眶,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她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看着她苍白如纸、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脸庞,心如刀绞。那一声充满恐惧的“嗬”声,和那些破碎的、充满惊惧的呓语,清晰地表明,格格绝不仅仅是身体虚弱那么简单。那些噩梦,那些恐惧,如同跗骨之蛆,牢牢缠绕着她,啃噬着她刚刚有了一丝松动迹象的神魂。
孙之鼎面色凝重地收回手,对闻讯赶来的马齐低声道:“脉象紊乱,惊悸不安,神魂动荡之象更甚先前。那药……药力过于霸道,虽强行唤醒了一些深藏的意识,却也勾起了更多……恐怕是极为痛苦的记忆。格格心神受损太重,如今如同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马齐明白他的意思。他看着女儿即使在昏睡中也无法舒展的眉头,听着她偶尔逸出的、充满恐惧的抽气声,只觉得一颗心被反复凌迟。难道,那药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折磨?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马齐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
孙之鼎沉默片刻,缓缓道:“如今之计,唯有固本培元,以温和药力徐徐图之,辅以安神香、针灸,尽量稳住格格心脉,抚平其惊悸。至于那些被勾起的……记忆与心魔,非药石可医。或许……时间,以及身边至亲之人的陪伴与呵护,能让格格自己慢慢走出来。只是,这过程,恐怕会异常艰难漫长。”
至亲之人的陪伴?马齐痛苦地闭了闭眼。他是她的阿玛,可他能做什么?他连她究竟梦到了什么,在恐惧什么,都无从知晓。他甚至无法替她承受哪怕万分之一痛苦。
接下来的几天,富察绾绾陷入了更加不稳定的状态。她昏睡的时间更长,但睡眠极浅,稍有动静便会惊醒,然后便是长时间的惊悸不安,浑身发冷或发热,含糊地念叨着“水”、“血”、“火”、“别过来”等字眼,眼神空洞而恐惧。喂药进食变得更加困难,她常常会无意识地抗拒,将喂到嘴边的药汁或流食打翻。
孙之鼎调整了药方,加重了安神定惊的成分,又增加了每日针灸的次数,试图稳住她动荡的心神。小喜日夜不休地守在床边,一遍遍在她耳边柔声安慰,哼着小时候的摇篮曲,握着她的手,试图将温暖和力量传递给她。
那神秘的黑盒和“安神定魄散”没有再出现。那个姓王的内务府太监,也如同人间蒸发,再无音讯。仿佛那三剂霸道诡异的药,只是一场来去匆匆的幻梦,留下的,只有富察绾绾被搅得天翻地覆、更加脆弱不堪的神魂,和马齐一家更深重的忧虑与煎熬。
富察府,再次被沉重压抑的气氛笼罩。希望似乎曾短暂地闪现,却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直到这日深夜。
富察绾绾又一次从混乱惊惧的梦境中挣脱,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剧烈挣扎或呓语,只是静静地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胸口微微起伏,眼神依旧空洞,却似乎少了些之前的极致恐惧,多了些迷茫与疲惫。
守夜的小喜第一时间察觉,连忙凑过来,轻声问:“格格,您醒了?要喝水吗?”
富察绾绾没有回应,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床边小几上,一盏小小的、散发着柔和昏黄光晕的羊角宫灯上。那光并不明亮,却足够温暖,驱散了床幔内的一小片黑暗。
她看了很久,久到小喜以为她又陷入了那种空洞的状态。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眨了眨眼。
嘴唇嚅动了一下,一个极其轻微、几乎听不清的字眼,飘了出来。
“……灯。”
小喜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涌上心头,声音都带了哽咽:“灯?格格,您是说……灯?您看到灯了是吗?”
富察绾绾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点昏黄的光晕上,没有焦距,却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属于“看见”的意味。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其他动作,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
仿佛那一点微弱的光,是这片无尽黑暗与混乱中,唯一可以凝视、可以抓住的、真实而温暖的存在。
小喜不敢打扰,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是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泪水无声滑落。
月光曾映入她的眼。
而现在,她看见了灯。
哪怕只是极其微弱的、懵懂的感知,哪怕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噩梦缠身。
但看见光,或许,就是走出黑暗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