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时值金秋,天高云淡,桂子飘香。富察府上下,自清晨起便弥漫着一种不同往年的、格外浓郁的喜庆气氛。门廊下挂起了新糊的灯笼,庭院中摆上了应景的菊花与金桂,空气中飘荡着刚出炉的月饼甜香与厨房蒸煮炖炒的诱人气息。仆役们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容,互相道着“中秋吉庆”。这是富察家历经大劫、沉冤得雪后的第一个大节,也是大小姐绾芊归家后的第一个团圆节,意义非凡。
老夫人一早便亲自指挥,将中秋家宴设在府中最好的“撷芳厅”。厅内早已布置一新,紫檀木的大圆桌铺着喜庆的猩红桌布,中央摆着一尊硕大的鎏金“玉兔捣药”香炉,炉内燃着上好的檀香,青烟袅袅。四周高几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色时鲜果品、精巧点心,以及内务府按例赏下的、特供宗室与重臣的“官制月饼”,金黄油亮,煞是好看。
马齐今日特意告了假,留在府中。他穿着家常的靛蓝色团花暗纹长袍,少了些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正陪着老夫人说话,目光却不时飘向厅外。老夫人更是从早起就眉眼带笑,拉着绾芊的手,絮絮叨叨说着晚宴的菜式,又嘱咐她今日定要多吃些,好好补补。
车绾绾今日也换了新衣,是一身海棠红缠枝芙蓉纹的衬衣,外罩浅樱色琵琶襟坎肩,衬得苍白的面色有了几分血色,头发梳成精巧的“小两把头”,簪着老夫人新给的一对赤金点翠蝴蝶簪,蝶翼轻颤,栩栩如生。耳上挂住南珠的耳铛,安静地坐在老夫人下首,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听着祖母和父亲说话,偶尔附和一两句,目光温顺柔和。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汪看似平静的湖水下,是怎样的暗流涌动。
“团圆节”…这个词,在“车绾绾”的记忆里,是万家灯火,是明月千里,是父母在侧的温馨,是独在异乡的思念,是冰冷的病房里对着电视屏幕的孤寂。而在“富察绾绾”的记忆里,是阖家祭月,是庭中拜月,是姐妹们猜灯谜、分月饼的欢声笑语,是父母慈爱、祖母疼宠的温暖。
可如今,这两种记忆交织,让她对“团圆”的感受,变得复杂而酸涩。眼前的祖母和阿玛,是真实可触的温暖,是她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最大动力。可灵魂深处,那个名为“车绾绾”的女子,对“父母”的印象早已模糊,对“家”的概念也遥远而破碎。这份“团圆”的喜悦,似乎总隔着一层透明的、名为“时空”与“身份”的隔膜,无法全然融入。
更让她心绪不宁的,是那份对“未来”的模糊知晓。她知道,历史上的雍正帝胤禛,今夜或许正在宫中参加盛大的中秋宴,与康熙帝、与其他皇子宗室,演绎着天家“团圆”。而她,一个知晓他“未来”的“异数”,却坐在这里,与家人共度看似平常的佳节。这种时空错位、命运交织的荒诞感,让她在面对眼前温馨时,总忍不住生出一丝恍惚与疏离。
“绾儿,想什么呢?可是身子又不适了?”马齐注意到女儿片刻的失神,关切地问。
绾绾连忙回神,摇头浅笑:“没有,阿玛。女儿只是觉得…能这样和祖母、阿玛一起过中秋,真好。” 这话发自肺腑。能活着,能与家人团聚,已是上苍垂怜。
老夫人闻言,眼圈又有些发红,拍着她的手背:“好孩子,以后年年中秋,咱们都这样过。等你身子大好了,祖母给你说一门好亲事,到时候,咱们家人更多,更热闹!”
亲事…绾绾心头微微一跳,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垂下眼帘,没有接话。以她如今“多罗格格”的身份,又历经风波,身体孱弱,亲事…恐怕不易。即便有,也多半是政治联姻,或是皇上“恩典”指婚。想到可能的命运,心底那丝刚升起的暖意,又凉了下去。
马齐看了女儿一眼,心中了然,岔开话题道:“母亲,时辰不早了,是不是该准备祭月了?”
“对对,瞧我,光顾着说话。”老夫人忙道,吩咐下人准备香案、祭品。
富察家是满洲勋贵,虽入关已久,汉化颇深,但中秋祭月之礼仍循旧俗。香案设在撷芳厅外的宽阔露台上,案上陈列着月饼、瓜果、莲藕、毛豆等时令祭品,最中央供着一尊小巧的玉兔月光菩萨像。案前设拜垫。
暮色渐合,一轮皎洁的圆月,悄然爬上东方的天际,清辉洒落,将庭院镀上一层朦胧的银白。桂花香气在夜风中愈发浓郁。
马齐携老夫人,引着绾绾及府中几位有头脸的管事、嬷嬷,依次在香案前焚香叩拜,祈求月神保佑阖家安康,人月两圆。绾绾跟在阿玛身后,依礼跪拜,心中却默默祈愿:愿祖母与阿玛身体康健,愿富察家平安顺遂,也愿…自己这缕异世孤魂,能在这方天地,寻得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祭月礼毕,众人回到撷芳厅,团圆宴正式开席。菜肴极为丰盛,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时蔬鲜果,琳琅满目,其中不乏宫中赏下的御膳。马齐特意开了窖藏多年的桂花陈酿,亲自为老夫人和女儿斟上,自己也满饮了一杯,脸上带着久违的、舒心的笑容。
“来,绾儿,尝尝这个蟹粉狮子头,是你最爱吃的,厨房特意做的清淡些。”老夫人亲自夹了一个放到绾绾碗里。
“这桂花鸭,是宫里御膳房的做法,你尝尝可合口味?”马齐也夹了一块。
碗里的菜很快堆成了小山。绾芊心里暖融融的,小口小口吃着,虽胃口有限,却也努力多用了些。席间,马齐说了些朝中无关紧要的趣闻,老夫人则念叨着府中琐事,偶尔问起绾芊在畅春园时的一些细节(避开凶险处),气氛温馨而融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下人撤去残席,重新换上清茶、鲜果和月饼。马齐让人将厅门敞开,方便赏月。清冽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流淌进厅内,与温暖的烛光交融,别有一番静谧安宁的意境。
“今年这月亮,瞧着格外圆,格外亮。”老夫人望着天边的玉盘,感慨道,“可见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明。咱们家经历了那场无妄之灾,如今否极泰来,阖家团圆,连月亮都来贺喜了。”
“母亲说的是。”马齐颔首,看向女儿,眼中满是慈爱与欣慰,“只要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车绾绾依在祖母身边,望着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心中百感交集。月圆人团圆,这是世间最朴素也最珍贵的愿望。可她知道,这“团圆”之下,潜藏着多少未知的变数。阿玛在朝中如履薄冰,富察家看似鲜花着锦,实则危机四伏。她自己更是身怀隐秘,前途莫测。这份“团圆”的安宁,能持续多久?
“阿玛,”她忽然轻声开口,“女儿听闻,近日朝中…似乎不太平静?西南用兵,户部清欠,还有…诸皇子…”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这些话,本不该她一个闺阁女子过问,但她忍不住想知道,想知道那个人的近况,想知道这平静水面下的暗流,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马齐闻言,神色微凝,看了女儿一眼,见她目光清澈,带着关切而非探听,心下稍宽,沉吟道:“朝中事务,自有皇上圣心独断,为臣者,但尽本分而已。西南战事已近尾声,年巡抚用兵得法,黑巫寨这颗毒瘤已除,于朝廷是好事。户部…雍亲王雷厉风行,追缴亏空,整顿积弊,虽触动不少人的利益,但于国于民有利。至于天家之事…” 他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告诫,“非臣子所能妄议。芊儿,你身子刚好,这些事不必操心,安心养病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