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远方又转向顾言止:“老顾,又是我在你后面,惊不惊喜?从高一到现在甚至将来——以后近水楼台,问问题可就方便了。”
“自己做”顾言止淡定地回复,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熟稔。
“你真小气,懒得理你。”向远方假装生气地哼了一声。
左后方同时响起许知乔清亮的声音:“阿栀!没想到——班主任让我们自己选位子?咱们以后上课睡觉就有人望风了!就是‘前后桌战略同盟’了!”
她话音未落,一支印着卡通图案的笔就“咕噜噜”滚到了林栀的座位旁。
“喏,联盟启动资金!”
林栀弯腰帮她捡笔,递回去的时候忍不住笑:“先拿稳你的笔吧,还启动资金。不过这下满足你上课八卦了吧?回应也没有滞后性了。”她顿了顿,“不过先让我理一下东西再和你聊天行不?”
“行吧行吧,理吧理吧。”许知乔有点泄气,“谁让你带那么多东西,理不过来了吧。”
“东西多,最后都不知道进了谁的口袋。”林栀转过身,留下一句话,语气里带着朋友间特有的、毫不客气的亲昵,“高一虽然不在一个班,但是不妨碍你翻山越岭地来找我借东西。丢三落四的。”
许知乔被戳中痛处,吐了吐舌头,却没有反驳。
林栀转回身,目光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不知何时,那道原本切割桌面的阳光,已经悄悄蔓延,完整地包裹住了她的纸页,也将那一掌宽的“楚河汉界”,映照得明亮而温暖。
身后,许知乔已经和向远方聊起来了。两个自来熟的人像两根火柴,给个火星(话题)就燃起来了。他们兴致勃勃地规划起“同盟”的第一项议程——各科作业如何“协同作战”。
他们干柴烈火般的聊天,成了前排这片寂静天地最好的背景音,奇异地中和了那份初次并肩的微妙紧张。
一静一动,前后分明的两个世界,在此刻突兀又和谐地拼接在了一起。
新的故事,就在这前静后动的奇特和弦中,写下了第一个音符。
所有的对话尚未真正开始,但所有的可能,都已在这被阳光晒暖的、咫尺的距离里,悄然生根。
而顾言止眼下的那颗淡褐色的痣,在明亮的光线里,像一颗沉默的坐标,标记着这个一切开始的午后。
她注意到了。
那颗痣。
他从来没有在意过那颗痣——它太小了,小到连他自己照镜子时都常常忽略。但刚才,她看他的时候,目光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但他捕捉到了。
他转回头之后,翻了一页书。但那页上写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身后向远方和许知乔的聊天声像一条热闹的河流,从后方涌来,冲刷着他和她之间这片安静的河岸。他其实不太习惯这种热闹——向远方一个人就够吵了,加上一个同样不安静的新同桌,以后的日子大概不会太平静。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烦躁。
甚至,当林栀弯腰帮许知乔捡笔、笑着说出“丢三落四的”那句话时,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笑。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两人之间那道一掌宽的间隙上。
阳光把那条缝隙填满了。
他忽然想,如果这道“楚河汉界”一直存在,好像也不错。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刚好是一个同桌应该保持的距离。
可他又想起她念出他名字时的表情——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好像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太一样。
她念的是:顾、言、止。
一个字一个字地。
像在舌尖上称量什么。
和走廊上那次一模一样。
他的指尖在书页边缘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下课时间很短暂,整理完书,和朋友闲聊几句就上课了。
上课铃的余音里,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江墨白走进了教室。教室里细微的骚动平复下来。
“同学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润平和,有种奇特的安抚力,“换好座位了吧。现在,请大家拿出手机,我们面对面建一个班级群。群名就用这个——”
他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高二2012班”,字迹飘逸,带着笔锋。
“数字就是2012班级的名字。”
他转身,指尖轻轻敲了敲黑板上的班名,态度自然得如同在说“翻开书第X页”。没有刻意的强调,也没有对“手机”这个校园敏感词的闪躲,只有一种实用的坦诚。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带着点兴奋的窸窣声。手机屏幕陆续亮起,光影映在年轻的脸庞上。
林栀从书包侧袋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
旁边的顾言止动作略微迟滞了一下,也默默拿出了手机,放在桌上。
“已经建好了。”前排一个男生举手示意。
“好。”江墨白点头,“都加进来吧。以后发通知、分享学习资料、甚至找不到作业答案时的‘适度求救’,就在这里。”他的话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理解的笑意,瞬间拉近了距离。“当然,也欢迎分享‘秋天的第一片落叶’这类无用但美好的事物。”
扫码,加入。一个个头像和昵称跳进那个名为“高二2012班”的数字空间。
林栀的头像是一枚逆光的栀子花轮廓。她点击“加入”。
几乎在下一秒,屏幕上弹出一条系统提示:“‘.’已加入群聊”。
那个简单的句号。
她没抬头,却能感觉到右侧那个人存在的轮廓——安静的、克制的,像一枚被精确放置在句号位置的墨点。
顾言止盯着屏幕上的群成员列表看了一秒。
她的头像是一朵栀子花的剪影,逆着光,花瓣的轮廓柔和得像一笔淡彩。
栀子花。
他想起走廊上那缕闯进他呼吸的香气。想起她说“我叫林栀,栀子的栀”。想起她在自我介绍时说的那句“像一朵晒足了太阳的花”。
他退出群聊界面,把手机收了起来。
屏幕上那个句号孤零零地躺在群成员列表里,旁边是一朵栀子花。
他忽然觉得,那个句号的位置,好像也没那么孤独。
“群建好了,就把手机收起来吧。”江墨白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洒脱。“关于班干部,我的想法是,兵不在多,在于精。我们班,暂时只需要三位:一位班长,总领全局;一位体育委员,负责活力;一位文娱委员,掌管美好。就这三样。”
他顿了顿,给学生消化信息的时间。
向远方的背脊明显挺直了,眼睛发亮;许知乔则咬着笔杆,若有所思地转着眼珠;林栀下意识地垂眸,指尖划过笔记本的纹路;而顾言止,依旧看着前方,只有搭在书页边缘的食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有想法的同学,不必立刻举手。”江墨白微微一笑,端起那个温润的瓷杯,“给你们一个晚上的时间思考。想好了,就给我发信息,说清楚三点:为什么想,能做什么,以及,打算怎么做。好了,我就说这些。”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课桌上画出一道道明亮的格子。
林栀低头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朵小小的栀子花,画完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又用笔尖轻轻涂掉了。
她不知道的是,右侧的顾言止,在她涂掉那朵花的同一秒,翻过了一页书。
而那页书的空白处,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写了一个字——
栀。
他看到那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划掉了。
但划掉的字,和涂掉的花一样,都还在纸上。
浅浅的,却擦不干净。
就像这个下午的阳光,就像这个被随机决定的座位,就像某些才刚刚开始、却已经让人隐约感觉到——
不会轻易结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