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的暖意和饱足感还留在胃里,四个年轻人已经精神奕奕地走向不远处的市科技馆。科技馆银灰色的流线型建筑在冬日下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充满现代感与未来气息。因为是周末,门口已有不少家庭和学生在排队,但队伍移动得很快。
“听说那个新展‘量子计算浅析’很难懂,但演示超酷!”许知乔兴奋地翻看着手机上的简介。
“再难能有老顾在,怕什么?”向远方揽住顾言止的肩膀——被顾言止不动声色地微微避开,“咱们可是有移动百科加人形解析器!”
顾言止没有接这个玩笑,只是抬眼看了看科技馆上方的巨幅新展海报,平静地说:“量子计算的基础原理基于量子力学,与经典计算逻辑有本质不同。展览的‘浅析’定位是合适的,旨在概念普及而非深度理解。”
林栀走在他们旁边,听着顾言止用那种熟悉的、讲课般的语气解释,心里却因为他提到“量子”“逻辑”这些词时那份自然而然的专注与清晰,而感到一种奇特的安定。她悄悄看了一眼他背在身侧的包——那支钢笔就在里面。不知道他会不会用呢?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赶紧把它压了回去。
进入科技馆,凉爽而充满科技感的空气扑面而来。大厅宽敞明亮,巨大的星球模型悬浮在空中,各种声光互动装置吸引着参观者。他们先去服务台领取了参观指南和新展的定时讲解票。
第一个展厅是“基础科学探秘”。向远方立刻被一个模拟龙卷风形成的大型装置吸引,玩得不亦乐乎。许知乔则对一组展示光折射、偏振的互动实验台产生了浓厚兴趣,摆弄着各种透镜和滤光片,大呼神奇。
林栀慢慢走着,看着那些熟悉的力学、电磁学原理被转化成直观有趣的互动模型。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走在前方不远处、偶尔在某块详细说明展板前驻足片刻的顾言止。他看得很认真,背脊挺直,有时会微微侧头,似乎在进行快速的思考或信息比对。在一个展示混沌理论初始条件敏感性的“双摆”演示模型前,他停留的时间格外长,静静地看着那两个相互牵连的摆锤在几乎相同的起始位置下,迅速演变成完全不同的运动轨迹,眼神专注得仿佛要捕捉每一个细微的差别。
林栀也走到那个展台旁边,隔着一点距离,学着他的样子看。复杂的公式和解释她看得一知半解,但那两个摆锤从有序到看似无序的舞蹈,却有一种奇异的美感。她忽然想起跨年夜那场没看成的烟花——如果放成了,大概也是从有序的发射到天空中无序却绚烂的绽放。一种模糊的、关于“规律”与“不可预测之美”的联想,悄悄浮上心头。
“双摆系统是经典混沌的典型示例。”顾言止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身旁的林栀解释,“初始条件的微小差异,会被系统非线性地放大,导致长期行为的不可预测。这揭示了决定论体系中的内在随机性。”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摆锤上,侧脸在展厅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沉静。
林栀听懂了大概,轻轻“嗯”了一声。她没说什么,但心里因为这份偶然的、关于“不可预测”的共享凝视,而泛起一丝微澜。在他理性解析的世界里,原来也存在着对“不可预测之美”的观察。这个发现让她觉得离他又近了一点点——不是距离上的,而是某种理解上的。
这时,许知乔和向远方也凑了过来。“啥是混沌?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向远方挠头。
顾言止简洁地解释了两句,然后用更易懂的话说:“就像你投篮,即使姿势力量几乎一样,每次球进的轨迹和旋转也会因为无数微小因素而有细微不同,这些不同积累起来,结果就可能天差地别。”
“哦!这个我懂!”向远方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难怪我有时候手感来了怎么投怎么有,有时候怎么投都不进——原来是因为初始条件太微小了,我控制不了!”
许知乔则拉着林栀去看旁边一个更“好看”的光影艺术装置去了。临走前,林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顾言止还在双摆展台前,不过他的目光已经从摆锤上移开,似乎在追着她和许知乔离开的方向。只是一瞬间,他就低下头,去看旁边的说明牌了。林栀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但心跳还是快了一拍。
新展“量子计算浅析与前沿应用展望”在独立的展厅,需要凭票按时进入。里面果然人更多,灯光也更暗,营造出一种探索未知的氛围。大量的多媒体演示、模型和图文并茂的展板,试图向参观者解释量子比特、叠加、纠缠这些颠覆常识的概念。
顾言止如同进入了属于他的领域,看得格外仔细。他在一个展示量子算法比经典算法巨大优势的对比图前停留了很久,又在一个模拟量子纠缠的小型互动装置前尝试了几次,眉头微蹙,似乎在验证什么。当讲解员进行定时讲解,提到某些过于简化的比喻或存在微小争议的表述时,林栀注意到顾言止的嘴角会几不可察地抿一下——那是他察觉不严谨信息时的微表情。
许知乔和向远方更多是被那些炫酷的灯光效果和“瞬间完成天文数字计算”的未来感演示所吸引,时不时发出惊叹。林栀努力跟着讲解,但很多概念对她来说太过艰深。她更多是在感受这种氛围,感受着知识前沿带来的震撼,也感受着身边顾言止全神贯注投入时,那种几乎能感染旁人的、纯粹理性的魅力。
参观途中有一个小插曲。
在一个需要观众手动调节参数、观察模拟量子态变化的触屏台前,林栀尝试了几次都没得到预期的清晰结果,屏幕上总是乱糟糟的一团概率云。她有些气馁,正准备放弃,顾言止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
“这里,干扰参数设置过高了。”他伸出手,手指在屏幕侧边的调节栏上快速点了两三下,动作精准。“初始态选择也更适合用这个基矢。”他又调整了另一个选项。
屏幕上的图像立刻清晰稳定了许多,呈现出规律变化的概率分布。
“哦……是这样。”林栀看着变得有序的屏幕,轻声说。她的指尖还停留在屏幕边缘,离他刚刚操作的手指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混合着一点点室外冷空气和书本纸张的味道——那种味道在午餐时也曾隐约飘来,但此刻在昏暗的展厅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量子模拟对参数很敏感。”顾言止收回手,语气平淡地解释了一句,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简单的错误修正,然后便继续看向下一个展板。
林栀的心跳却因为那短暂的靠近和不动声色的帮忙,悄悄快了几拍。她看着他已经走开的背影,又看了看屏幕上那幅被他“修正”后变得清晰的图像,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想:他一定是注意到了她在这里站了很久没动,才特意走过来的。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科技馆之旅在惊叹、讨论和偶尔的懵懂中结束。走出大门时,已是下午四点多,冬日的太阳开始西斜,在天边染上淡淡的橘红色。
“今天信息量太大了!”许知乔揉着太阳穴,“感觉脑子需要重启一下。我刚才在量子纠缠那个展台前站了五分钟,出来就觉得自己和向远方可能也处于纠缠态——我头疼他也头疼。”
“我觉得还行,就是腿有点酸。”向远方活动着脚踝,“不过那个模拟黑洞的装置真带劲,我差点以为我要被吸进去了。”
“新展的内容编排逻辑清晰,科普深度把握得当。”顾言止给出总结性评价,然后看了看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