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添置。”顾庭之站在她身后,“你想放什么就放什么,想怎么布置都行。
我留了一间客房,偶尔我也许会来借住。”他说得轻松,但眼神里有些许不确定,像在等待她的评价。
杨妩转身,踮脚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我很喜欢。
不过顾老师,你要来‘借住’,得提前预约。”
“好。”顾庭之笑着应下,将她拥入怀中。
他们在那个小院子里待到日头西斜。
杨妩在书房里摆上了她从娘家带来的几本旧书,顾庭之则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泡了一壶茶。没有太多言语,各自做着事,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空气里流淌着一种安宁的默契。
黄昏时分,他们锁好门离开,走出胡同时,杨妩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朴素的木门。
这扇门背后,是她一个人的小天地,而她和顾庭之共同的那扇门,在城市的另一端,等着他们回去。
“下周,”顾庭之牵起她的手,“我预约了去体检,云医生说得对,要照顾好硬件,软件才能跑得顺畅。”
杨妩知道他指的是定期心理咨询和身体检查。她点点头:“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想陪你。”杨妩打断他,语气坚持,“就像你陪我去看故宫的雨。”
顾庭之不再反对,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深秋的风吹过胡同,带来炊烟的气息。他们慢慢走着,影子在青石路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婚礼的热闹渐渐沉淀为日常的韵律。
顾庭之回学校上课,杨妩的摄影展进入筹备的关键阶段。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又有什么不同了。
比如,顾庭之的书房里,多了一个属于杨妩的书架,上面放着她的摄影集、数学教材,还有那页十七岁的日记。
现在被装在一个更精致的玻璃框里,摆在两人都能看到的位置。
比如,杨妩的暗房里,多了一排顾庭之帮她整理的数学公式,标签贴得工工整整。
比如,每周五晚上,只要没有特别的事,他们会一起做饭。
有时是顾庭之主厨,杨妩打下手,有时反过来。
失败的作品一起吃掉,成功的就记下来,贴在冰箱上。
再比如,关于那栋老房子的使用。杨妩每周会去两三次,有时是工作,有时只是在那里安静地待一个下午。
顾庭之从不过问细节,只在她去的时候,会发条信息:“晚上回来吃饭吗?想吃什么?”
她有时回“回,想吃你做的清蒸鱼”,有时回“今天想自己待着,晚饭别等我了”。
无论哪种回答,得到的都是简单的一个“好”字。
这种尊重彼此空间的默契,是在婚礼的喧嚣过后,慢慢建立起来的。
它基于深刻的信任:相信对方需要独处时不是疏远,相信在一起时就是全心投入。
十一月的某个周末,杨妩在老房子里整理旧照片,偶然翻到一本高中相册。
里面有一张抓拍十七岁的顾庭之在篮球场边喝水,侧脸线条青涩,眼神专注地看着场内。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拍过这张照片,更不记得它怎么会在这里。
晚上回家,她把照片拿给顾庭之看。顾庭之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原来那么早,我就入了杨老师的镜头。”
“是啊,”杨妩靠在他肩头,“可惜那时候的顾同学,眼里只有篮球。”
“现在,”顾庭之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眼里只有你。”
情话很老套,但杨妩笑了。她把照片装进一个新的相框,放在床头柜上。
那张十七岁的侧脸,和如今身边人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跨越时空重叠。
十二月初,城里下了第一场雪。
早晨醒来,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顾庭之先起床,轻手轻脚去厨房煮粥。
米刚下锅,就听见杨妩在卧室里喊:“下雪了!”
他走过去,看见她穿着睡衣,趴在窗台上,像个孩子似的看着外面。
雪花纷纷扬扬,院子里的桂树和石桌都盖了一层白。
“多穿点再看。”顾庭之拿过她的外套给她披上。
杨妩回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们等会儿去老房子那儿看看吧?胡同里的雪景肯定好看。”
“好。先把早饭吃了。”
粥还没好,两人就挤在窗边看雪。顾庭之从身后环住杨妩,下巴搁在她肩上。
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雪花旋转落下。
“顾庭之。”杨妩忽然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我有没有说过,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顾庭之收紧手臂,将她完全拥入怀中。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现在说也不迟。”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那我说了:我很喜欢。”杨妩侧过脸,看着他,“喜欢你记得给我留一扇门的体贴,喜欢我们各自忙碌又彼此惦记的状态,喜欢这样平常的早晨,和你一起看雪。”
顾庭之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吻了吻她的鬓角。有些话,不需要语言回应。
粥香从厨房飘来,雪还在下。这只是一个平常的冬日早晨,但对他们而言,却是无数次选择、原谅、理解与重建后,终于抵达的寻常。
而这寻常,正是最珍贵的不寻常。
红烛燃尽,余温尚存,婚礼落幕,生活开场。
他们的故事,从一场迟到十一年的重逢开始,以一场郑重的中式婚礼为节点,而现在,正缓缓展开它最绵长、也最真实的篇章。
在每一个共同醒来的清晨,每一次默契的相视,每一句“我回来了”与“欢迎回家”之间。
雪落无声,人间烟火正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