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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水火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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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淮垂眸应了声“知道了”,声音比先前柔和了点,没再杵在厨房,抬脚走到客厅,目光扫过茶几上的遥控器,又落向阳台敞着的窗,晚风卷着点凉意飘进来,吹得客厅的窗帘轻轻晃。

陈焕瞧他站着发怔,又补了句:“要是闷得慌,客厅的电视能看,楼下巷口也能转,就是别走远,这老巷绕,别迷路。”说着他捞起沙发上的短袖搭在胳膊上,“我先去冲个澡,你随便。”

话音落,他趿着拖鞋往自己房间走,拖鞋蹭过水泥地发出轻浅的哒哒声,简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拐进房门,才慢慢走到沙发旁坐下,指尖轻轻碰了下茶几上的遥控器,冰凉的塑料触感,混着屋里淡淡的饭菜香,竟让这陌生的屋子,少了几分疏离。

陈焕刚拐进洗手间没两分钟,简淮兜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屏幕亮着,备注是妈。

他正倚在阳台栏边吹晚风,指尖勾着手机看了两秒,才接起走到房间,轻轻带上门,把客厅的微光和夜声都隔在外面。

“喂。”声音比白天散漫了些,却依旧淡。

那头立刻传来的女声:“到池城了?你小姨那边接上了吗?住的地方还习惯吗?”

简淮靠在阳台边,后背轻轻瓷砖,垂眸应声,声音比对着旁人时柔了几分,却依旧话少:“到了,接上了,挺好。”

“那就行,路上没折腾吧?”他妈又追问,“新小姨夫那边的孩子也去接你了是吧?叫陈焕那个?听你小姨之说那孩子性子挺爽朗的,你别总摆着冷脸,主动跟人搭话,别让人觉得你不好相处。”

简淮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缝漏进来的那缕暖黄灯光上,光影在地板上晃了晃,像海市家里客厅的落地灯:“知道。”

“那边比海市热很多,夜里别贪凉开太足空调,行李里给你塞了藿香正气水,平常记得备着。”张曼宁从饮食说到作息,没一句重样,“开学的东西我都帮你收拾好了,今天才寄过去,要是少什么,跟我说,我寄快递过去,别委屈自己。”

简淮指尖轻轻抠着阳台栏杆的纹路,冰凉的触感从指腹漫开,低声应:“好,不用寄,够了。”

“怎么会够?”张女士的声音急了点,又软下来,“你打小就挑,池城那边不比家里,怕你用不惯。还有生活费,我刚转你卡上了,多带点在身上,想吃什么就买,别跟陈焕他们客气,也别总闷在屋里,让他带你多逛逛周边,熟悉熟悉环境。”

他沉默两秒,喉间轻滚出一个“嗯”,他妈又记错了,挑的从来不是他,是那个异父异母的弟弟。目光飘向楼下,大院里的路灯晕着暖光,老槐树叶影晃悠,偶有晚归的邻居低声说话,碎碎的,裹着烟火气。

“对了,你小姨说那边人都不错,逢年过节嘴甜点儿,勤快点,别跟在家里似的懒懒散散。”张女士曼宁末了带了点歉疚,“先在那边待着,等我这边把事情处理完,就去看你。”

简淮一直憋着口气,听到她要来就说:“妈,你和周骁他们在海市很开心吧?你和我爸那边都把我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想过我的感受吗?我就想知道我们不都是你的孩子吗?”

张曼宁顿了顿,听筒那头只剩轻轻的呼吸声,半晌才挤出声音,哑着嗓子带了点无措的慌:“没有……不是踢你走,是这边实在暂时顾不上你,你弟弟确实听话些,妈妈就剩小姨一个亲人了,是妈考虑不周,没跟你说清楚……”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掺着点哽咽,平日里温和的调子碎了些:“我和你爸不是不疼你,你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啊……”

家的情况……

简淮想了想,只知道自己一岁不到亲生父母就离了婚,她妈带着他改嫁到海市,嫁了个姓周的男人,周叔有个比他小半岁的孩子叫周骁,她妈又和那个男人生下了个女儿从此家里的天枰就偏了。周骁嘴甜会说话,生来的那个妹妹更是周家心尖尖的宝贝,只有他,他简淮,像个多余的,连跟着亲爸姓简,都像是在提醒所有人,他是个外人。

后来亲爸那边偶尔来接他,也不过是看在抚养费的份上,在者就是奶奶实在想他了,但待不了两天就嫌他闷、嫌他不讨喜,不爱笑,不像个正常的孩子,就匆匆送回周家。

他就像个皮球,在两个家之间被踢来踢去,没人问他愿不愿意,没人管他开不开心。

简淮扯了扯嘴角,声音冷下来,带着点自嘲的哑,“那怎么他们就能留在海市,我就得被送到这陌生的地方?就因为他是周家的亲儿子,我不是?”

忙音刺破听筒的瞬间,简淮捏着手机的手狠狠攥紧,指腹掐进塑料壳的纹路里,方才压下去的火气又翻涌上来,比之前更烈。

他早该懂的,张曼宁的关心从来都是表面功夫,是隔着电话的几句软话,是出了问题就拿“懂事”“让着点”来堵他嘴的假惺惺。

对面挂了电话。

果然没两分钟,手机震了震,是她发来的长消息,前两句还带着点愧疚的道歉,没翻两行,就又落回了老调调:“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你是哥哥,周骁刚上高中,妹妹还小,你多担待点。我在这边也难,你爸那边指望不上,你就不能体谅体谅你妈我?”

最后还补了句:“别总揪着过去的事不放,我心里是有你的,就是顾不过来。”

简淮盯着屏幕,只觉得胃里一阵反酸。

体谅?他体谅了十七年。从三岁被送回老家,体谅她改嫁不易;从小学到初中,体谅她要照顾周骁和周宁,要讨好新婆家;到现在,她说忙得顾不上他。

他的体谅,在她眼里成了理所当然,成了她忽略他的借口。

那些所谓的“心里有你”,从来都是嘴上说说。他阑尾炎住院疼得直冒冷汗,她顾着带妹妹体检;他考上重点高中想跟她分享,她忙着给周骁办生日宴;她永远缺席自己每一个重要的时刻,就连这次,她想起给他打电话,也不过是因为要回来,走个过场。

简淮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最后只扯着嘴角笑了下,笑得眼底一片冰凉。他没回消息,直接把对话框删了,像掐断那点早就该熄灭的期待。

窗外的风更急了,卷着枯叶撞在窗沿上,像极了他这些年,一次次朝着那点虚假的温暖扑过去,最后只撞得满身狼狈。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红意褪得干净,只剩一片麻木的冷。

假关心,总比没关心好听点——他从前还会骗自己,现在连自欺欺人都觉得累了。他之前总求着,希望着她能分给自己一点点爱,可是结果呢,都那样。

他捏着手机僵在原地,阳台的晚风卷着夏末的凉,吹得他后颈发寒,刚才翻涌的委屈和火气,此刻全化作一股堵在喉咙里的酸涩,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原来连她的愧疚,都分不出完整的时间。

他抬手把手机狠狠揣进兜里,指节抵着栏杆,额头轻轻靠在冰凉的金属上,闭着眼压着眼眶里的湿意。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周骁永远是那个能轻易打断一切、抢走所有关注的人,而他永远是那个被搁置、被迁就的那个。

身后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还是让简淮猛地回过神,他迅速直起身,抬手抹了把脸,转头时眉眼已经重新冷了下来,只是眼底还藏着没散的红。

陈焕就站在阳台门口,没再往前,手里端着的两杯凉白开还凝着水珠,他没提刚才听见的话,也没问什么,只是把其中一杯递过来,语气比平日里淡了些,却没了那股散漫:“喝点水,风大。”

简淮的指尖还僵在栏杆上,指腹沾着夜露的凉,听见声音的瞬间,肩背几不可查地绷了下,像被撞破了藏在硬壳里的软处。他垂眸瞥了眼陈焕递来的杯子,杯壁凝着的水珠滑下来,在对方骨节分明的指尖晕开一点湿痕,没立刻接,喉结轻滚了下,声音还有点没压下去的哑:“不用。”

陈焕没收回手,就那样端着,杯沿对着他的方向,暖黄的廊灯从身后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斜斜投在简淮脚边,语气没半点探究,就像只是恰巧出来倒水撞见:“刚炒肉咸了点,解解腻。”

话落,他轻轻抬了抬手腕,凉白开的清浅水汽飘过来,混着晚风的凉,拂过简淮泛红的眼尾。简淮盯着那杯透明的水,半晌,才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杯壁的凉,猛地回神似的,指尖蜷了蜷。杯身不算烫,温温的,刚好熨帖了他攥得发僵的手指。

他没喝,就那样捏着杯身站着,阳台的风卷着老槐树的叶子响,两人都没说话,却没半点先前的尴尬。陈焕靠在旁边的墙垛上,也捏着一杯水,视线落在楼下晃悠的猫身上,没看他,也没提刚才的对话,像什么都没听见,只偶尔抬眼扫一下廊灯的光,漫不经心的样子。

简淮垂眸看着杯里的水,水面晃了晃,映出他眼底没散的红,喉间的酸涩还堵着,却比刚才独自憋着时,淡了点。他抿了抿唇,抬手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熨帖了那点发紧的涩,才低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很轻,被风卷着,几乎要散了,却还是被陈焕听见了。陈焕勾了勾唇角,没回头,只嗯了一声,指尖敲了敲杯壁:“客气什么,住一块儿,总不能看着你站这儿喝风。”

他的话依旧带着点散漫的调子,却没半点敷衍,像刚才那句“风大”一样,裹着点不着痕迹的妥帖。简淮又喝了一口水,杯身的凉透过指尖漫进掌心,压下了刚才攥手机的那点疼,他靠回栏杆上,和陈焕隔着半步的距离,也看向楼下那只猫,橘色的,正蜷在路灯下舔爪子,慢悠悠的。

“我妈之前就是池城人,小时候我只回来过一次,只记得这里夏天很热。”简淮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点,没提电话里的事,也没提海市,只是扯了句无关紧要的。

陈焕闻言偏头看他,眼尾弯了点痞气的弧度,廊灯的光落在他睫尖,晃出细碎的影:“可不是,热到中秋,不过夜里风凉,比海市那焖着的热好受点。”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杯壁的水珠,又补了句,语气漫不经心却透着点实在:“等入秋巷口的桂树就开了,香得很,到时候楼下阿姨会做桂花酱,贼甜。”

没提刚才的哽咽,没问电话里的争执,只扯着池城的四季,把那点藏在沉默里的窘迫轻轻揭过。

简淮顺着他的话往巷口望,夜色里能瞧见桂树模糊的枝桠,他轻轻“嗯”了一声,又喝了口水,温水压下喉间最后一点涩。风卷着老槐树的叶响,混着远处巷尾的蝉鸣,杯身的温凉从指尖漫到心口,比刚才独自站着时,暖了不少。

“幸好你是高二时候转来的,不用遭军训的罪,”陈焕忽然拍了下脑门,挑眉打趣,语气里没半点嘲讽,“去年我晒得后背脱皮,涂了半管芦荟胶才好,你很幸运。”

简淮抬眼撞进他的目光,那双眼睛亮堂堂的,没半分探究,只有少年人特有的散漫和妥帖。他捏着杯子的指尖松了松,嘴角抿出一点极淡的弧度,几乎看不见:“听着就难受。”

“可不是嘛,”陈焕笑了声,转回头继续看楼下的橘猫,那猫不知何时蜷成了一团,缩在路灯旁的草堆里,“我们班那几个小子,军训完脸黑得跟炭似的。”

他的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爽朗,碎在晚风里,把阳台那点沉郁的气息冲得干干净净。

简淮听着,唇角的弧度又淡了点,也跟着往楼下看,橘猫的尾巴轻轻扫着草叶,慢悠悠的,心里那点堵着的委屈,竟像被这晚风卷着,散了大半。

两人又站了会儿,没再说话,却不觉得尴尬。风渐渐凉了些,卷着点巷子里的饭菜香,混着老槐树的清苦,是独属于池城老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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