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就是在这样的绝境下,人的潜力往往才会被激发。
一连数天,饥寒交迫,他每日所求不过是活命的基本需求,根本没意识到横逆心法已经化作了他的隐性潜能,他的掌握每日都在精进。从前空有雄厚内力,然而只能使出来三四分,以至大部分都沉在体内深处,无从施展,现在却已经可以使出七分多了。而若非在此体力与精神双重受到重挫的境况下,想必他运用的还能更加自如。
江南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从不可置信,到惊讶狂喜,他心中激动不已,迫不及待想找人分享。
他想告诉石焉,石难黎前辈教给他的方法他每日都在坚持,让他受用匪浅,今日终得大进,有机会定要去当面致谢。
他想告诉屿王,自己没有辜负他的期望。虽然困在这儿这么多天误了差事,但也算得到了意外收获,往后为王府执行差事,帮助殿下大业,定有更大助益。
他想告诉师父,自己可以驾驭横逆心法了,他一定会更加倍努力,早日将十成内力,都熟练化为己用,他不奢求师父的表扬,只盼望到了那时,师父是不是就会愿意告诉他,自己从一出生就带有的横逆心法,和已故将领林惊时,之间的关联与秘密。
他想告诉阿北和山黛,他的武功或许已经可以和武林顶尖高手一战,她们日后若再想闯荡江湖也好,便再也不怕被人欺负了,他们卷云洞的名号,也不用怕被人瞧不起了。
一时间心绪万千,江南恍惚之下猛然抬起头来,才忽觉自己仍处洪水荒山之中,除了满地的尸体,和卷入泥灰之中的落花,只有他自己。
他满心的欢喜,能说与谁听呢?
好在他一向习惯应对这种局面,当下就回过神来,去将地里剩余的野花全部摘了塞入怀中,又握着剩余放不下的两束,去到头狼旁边左右掰了掰它的脑壳,按劲转动几下,终于将匕首取了出来。他左右手各提了头狼和另一只相对体格较大的狼身,往回而去。
他现在该考虑的,是如何活着度过今夜,而非对未来的幻想与期冀。
另一边郭少征正左等不回江南,右等也不回,心里觉得不对劲,却又不能贸然离开,只好牢牢地盯着林子往里的方向,直到他的视线中,终于出现了一个从林深处走来的身影。
现在是正午时分,阳光穿透树叶间隙直射下来,让空气中飘忽的浮尘都显得格外清晰,郭少征挥了挥眼前浮灰,看着不远处那道身影的轮廓虽然逆着光,还是能一眼认出正是江南,然而对方手中还提着两只庞然大物,这情景叫他不得不觉得有些诡异。
等人走近,他看清了江南手里提着的两头狼尸,指间掐握的淡粉花束,身上粘连的斑斑血迹,怀中冒出的晃荡斑影,最反常的是他脸上居然还带着一丝笑意,使得场面更加诡异。
“什…什么情况?”郭少征问道。
“今晚我们有被盖了。”江南脸上还混着血与土,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道。
两人席地而坐,江南用早上所接的露水净了净手上血污,便开始将他采摘回来的野花各自分了一半,供两人吃食。
“这玩意颜色鲜艳,不会有毒吧?”郭少征抓起一把,看起来有点犹豫。
“应该不会,我先给头狼喂了点,它看起来没事。”
“你确定它看起来没事?!”郭少征看着头狼残缺不全的头骨,他质疑道。
“在被我打死之前,没事。”江南边说边塞了一把到嘴里,像怕他不信似的。
“罢了,被毒死也比给那个果子涩死要好。”郭少征说着,也嚼了一把,道,“确实好吃多了。”
两人苦中作乐,企图忽视这些花瓣纵使量大,然而比起果子,也都是半斤八两顶不了多少饿的事实。
凑合完一顿后,江南便开始处理两头狼的尸首,要把狼皮完整地剥下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用匕首从狼腹开始,先大刀阔斧地竖直拉开一条敞口,再沿胸口,前肢,缓慢谨慎地一步步划到肩颈,后背,从一只,到另一只。
郭少征就是在这时才真正看透江南的眼神。他手里在做着的事,不失为一件酷刑,可他看着手中的匕首,眼里除了细致与认真,根本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他的眼神中,既没有嗜虐着施暴时的残忍与狠辣,也没有大部分人身上对待生命逝去时的不忍与痛心。他好像只是在做一件平常且普通的事。
原来他眼中的见底,不过是一种钝性。而这种钝性,来自一种习惯,一种见多,一种活物频频逝去在自己刀下,而带走的对生命本该有的敬畏。
郭少征于是打断了他手里一心沉浸的工作,随意谈道,“你摘回来的野花统共就那么些,为何不吃完?还要剩下一枝?”
江南没有回话,只是手里的匕首顿了顿,他看看郭少征,见后者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便不打算说话,他又低下头去,继续手里已近收尾的任务。划完最后这段皮囊,两身原装的狼皮大氅,就做好了。
“你以为我没看见?”郭少征爽朗地笑道。
他刚才分明看见,江南在吃之前,从自己那一堆花枝子里,挑了最完整的一枝,小心翼翼又揣回了衣襟。
“你…”
“大人,您要带头的还是不带头的?”
郭少征刚打算接着追问,江南便率先开了口。他已经停了手里的小刀,举起两件狼皮,其中一件连同狼头狼脸都割了下来,全须全尾,几乎没什么破损和断裂,的确可以称得上是刀法精湛。
“……”
短短几天,郭少征第无数次感到自己的一片暖心,又砸在了死水上,他冷哼一声,道了句“我要没头的。”便抱了自己的狼皮回去。
“大人!”
“还干嘛?”
“那我前几天给您御寒的披风…是不是可以还我了?”
江南话音刚落,便看到一块黑色布料飞了过来,他一手的狼毛,还在犹豫怎么接,那布料已然正好盖在了自己的头上,还带着余温。他尴尬地用手背顶开披风一角,看向这位他不知怎么的又得罪了的郭大人,对方却已经暖和和裹着狼皮躺下了。
这一夜,也不知道是由于狼袄的缘故,还是因为终于盼到了第七天的到来,两人睡得总算暖和多了。
一夜过去,第七天到了。
江南一如既往起的很早,他睁眼时,却惊讶地发现郭少征也已经醒了,这倒是难得。两人商议过后,决定郭少征留在原地,上树以避剩余的野狼,江南则到临近山下的地方等着,若屿王派的人寻来了,他也好第一时间看到。
可这一等,就是一整天。
屿王府的人没来,任何人都没来。
山下只有近人深的水,许多漂浮其上的树枝,和残缺不全的落叶,远处原本的车道已经被淹没而看不见了,黑夜浩渺下,另一方向的南郡和青州都点起了灯,高高伫立在百里外的城州上,江南不知道那里的情况如何,他只知道自己和郭大人的希望,好像一下子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