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三更夜,寒风吹过街巷,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鬼魅的低语。宵禁的铜锣声早已敲过三遍,整座城池都陷入了死寂,唯有巡逻士兵手中的火把,在漆黑的夜色里晃出零星的光点,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散在风里,每一次响动,都让这夜的肃杀更浓一分。
将军府坐落在雁门关的城东,是镇北将军颜彦耗费半生心血经营的府邸,也是颜如玉从小长大的家。整座府邸占地极广,前院是处理军务的议事厅、演武场,中院是主院、书房,后院是花园、内宅,四周砌着三丈高的青砖墙,墙顶密密麻麻插着碎玻璃和铁蒺藜,连飞鸟都难落脚。
府邸的正门是两扇厚重的朱红漆大门,上面镶着九九八十一颗黄铜门钉,门口立着两尊一人多高的汉白玉石狮子,威风凛凛。此刻,正门两侧站着二十个手持长矛的守卫,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都是颜如海最亲信的亲兵,十二个时辰两班轮值,连眼睛都很少眨一下,别说生人靠近,就算是一只野猫跑过,都会被他们厉声喝止。东西两侧的侧门,也各有十几个守卫把守,门内还设了暗哨,每隔一刻钟,就有一队巡逻兵绕着府墙巡查,根本没有半分可乘之机。
唯有府邸的后院,是整个将军府守卫最薄弱的地方。这里挨着府里的花园,围墙内侧种满了高大的树木,遮挡了巡逻队的视线,墙根处还长着一棵上百年的老槐树,树干粗壮得要两个成年人合抱才能围住,枝繁叶茂,最粗的一根横枝斜斜伸出去,越过了三丈高的围墙,枝桠一直垂到了墙外的巷子里,正好能借着这根树枝,翻进围墙里。
刘峰蹲在巷子的阴影里,借着微弱的星光,指着那棵老槐树,压低声音对着颜如玉和苏璟细细讲解着,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小姐,王爷,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地方。整个将军府,只有这里的守卫最松,墙内只有两个固定岗哨,守着通往前院的月亮门,巡逻队每隔两刻钟才会过来一趟,换班的时候,还有一刻钟的空窗期,是最好的潜入时机。”
他伸手指着围墙内的布局,一点点细化着路线,眼里满是笃定:“进了围墙之后,左手边是假山群,能藏身,右手边是荷花池,冬天结了冰,走不了人。穿过假山,就是府里的抄手游廊,顺着游廊往西走,绕过三个岔路口,就能避开所有的巡逻盲区,直达最里面的内院——颜如海现在就住在老将军以前的主院里,卧房就在主院的正房,门口有八个死士贴身守卫,里面还有暗卫,是最难啃的骨头。”
颜如玉站在阴影里,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亮却带着凛冽杀意的眼睛。她抬眼望着那熟悉的围墙,望着墙内隐约露出的飞檐翘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五味杂陈。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刻在她的骨血里,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完将军府的每一条路。小时候,她就是在这后院的槐树下,跟着父亲学扎马步;在荷花池边,跟着母亲读诗书;在演武场上,跟着父亲练剑法。这里是她的家,是她藏了十几年温暖和欢喜的地方,可现在,却成了仇人的巢穴,处处都是杀机。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碎雪剑的剑鞘,抬眼看向众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各位兄弟,今晚的行动,凶险万分,一旦暴露,我们就会陷入重围,九死一生。我颜如玉在这里谢过各位,愿意陪我闯这一趟虎穴龙潭。”
身边的五十个镇西军精锐,还有刘峰带来的二十个安北军旧部,纷纷躬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齐声道:“愿为小姐和王爷效死!万死不辞!”
这些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个个身手矫健,精通潜行刺杀,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没有半分惧色。
苏璟站在颜如玉身边,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相贴的皮肤传过来,一点点驱散她指尖的寒意。他抬眼看向众人,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天生的威严:“今晚的行动计划,再重申一遍。刘峰,你带着五十个兄弟,在将军府外接应,三更三点,准时在正门制造动静,吸引府里守卫的注意力,能拖延多久,就拖延多久。一旦听到院内三声短响箭,就是我们得手了,立刻带人控制府门;若是听到一声长响,就是遇险,立刻带人突围,去十里坡汇合镇西军主力,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刘峰立刻躬身,掷地有声地应道。
苏璟的目光转向墨影,继续道:“墨影,你带着二十个精锐,跟着我和小姐潜入府内,十人负责清理沿途守卫,十人守住退路,一旦得手,立刻控制主院,绝不能让颜如海跑掉。剩下的三十个兄弟,分散在府内各处,负责拦截巡逻队,接应我们撤退,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齐齐应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十足的悍勇。
颜如玉看着苏璟,眼底闪过一丝暖意。她原本想着,只带十几个人潜入,速战速决,可苏璟却执意要把计划做得万无一失,把所有的风险都考虑到了,连撤退的路线、遇险的预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生怕她出半点意外。这份细心和珍视,她都记在心里。
计划敲定,众人便不再多言,各自散开准备去了。刘峰去召集外面接应的兄弟,检查兵器和信号箭,打探府内守卫换班的时间;墨影则带着亲兵,检查夜行衣和装备,给弩箭上弦,在刀刃上涂了见血封喉的麻药,确保一击毙命,不发出半点声响。
粮草库后院的空房子里,烛火跳动,映着颜如玉的身影。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棉布,一点点擦拭着手里的碎雪剑。
锋利的剑刃被擦得锃亮,在烛火下闪着凛冽的寒光,剑身上的寒梅纹路栩栩如生,映着她坚毅的眉眼。这把剑,是她十二岁生辰那年,父亲亲手送给她的及笄前礼。那天,父亲把剑交到她手里,摸着她的头,笑着说:“玉儿,我们颜家的女儿,不必学那些深闺女子描眉画眼,你要记住,剑在手中,守的是家国,护的是亲人。这把碎雪剑,跟着为父征战了十年,斩过北狄将领的头颅,守过雁门关的城门,现在,它交给你了。”
从那天起,这把剑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身。她握着它,在演武场上练了一遍又一遍剑法,在战场上斩过敌兵,在围猎时射过猛兽,在父亲的灵前发过誓。哪怕是被颜如海扔进黑风寨,身陷囹圄,她靠着对这把剑的念想,靠着对父亲的承诺,硬生生撑过了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
今晚,她就要用这把父亲亲手送给她的剑,亲手杀了那个害死父亲、毁了她的家、通敌叛国的奸贼,为父亲报仇,为所有被害死的人讨回公道。
棉布一遍遍擦过剑刃,发出轻微的声响,颜如玉的眼神越来越坚定,眼底的杀意也越来越浓。
“在想什么?”苏璟走了进来,轻轻带上房门,走到她身边,看着她认真擦拭长剑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她散落的发丝,将那缕碎发别到她的耳后,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耳廓,轻声问道,“紧张吗?”
颜如玉抬起头,看着他,摇了摇头,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有满满的坚定:“不紧张。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半个月了。从父亲的灵前,从黑风寨的地牢里,我就一直在等,等一个亲手杀了颜如海的机会。今晚,我一定要用这把剑,亲手了结了他,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好。”苏璟点了点头,蹲下身,与她平视,伸手握住她拿着棉布的手,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我陪着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陪你一起闯,绝不会让你受半点伤。”
他说着,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护心镜,小心翼翼地帮她系在夜行衣里面,指尖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她:“这是玄铁打造的护心镜,能挡下寻常的刀箭,一定要戴好。还有这个,”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放在她手里,“这里面是迷药,遇水即化,还有解药,都收好了,以防万一。飞爪和绳索都给你系在腰间了,要是遇到危险,不要硬拼,先撤出来,有我在。”
他絮絮叨叨地叮嘱着,把所有能想到的风险,所有能用到的东西,都给她准备得妥妥当当,连她夜行衣的腰带,都反复检查了三遍,确保不会松动。
颜如玉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像是被灌满了温热的蜜糖,暖得一塌糊涂。她放下手里的剑和棉布,踮起脚尖,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在他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软软的,带着她独有的温度,声音也软软的,带着浓浓的情意:“谢谢你,苏璟。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苏璟的呼吸微微一滞,眼底瞬间漾开浓浓的笑意。他低笑一声,伸手揽住她的腰,微微用力,将她揽进怀里,反客为主,低头加深了这个吻。烛火轻轻跳动着,暖融融的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相拥的影子,映在墙壁上,温柔而坚定,仿佛再多的风雨,再多的凶险,都无法将他们分开。
一吻毕,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织,颜如玉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底却依旧是那份不变的坚定。
很快,就到了三更天。
夜色正浓,墨色的夜空里没有半分月光,只有几颗疏疏落落的星星,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寒风卷着塞北的沙尘,刮过街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亡魂的低语。街上的巡逻士兵,也少了很多,熬到三更天,大多都有些精神松懈,巡逻的脚步也慢了许多,只有偶尔传来的打更声,“咚——咚——咚——”,三声梆子响,在寂静的夜里散开,惊起了屋檐下的几只麻雀。
刘峰快步走了进来,躬身对着两人道:“小姐,王爷,都准备好了。兄弟们都在外面集合好了,兵器、信号箭都备妥了。将军府的守卫情况也打探清楚了,后院的守卫,三更一刻换班,正好有一刻钟的空隙,是最好的潜入时机。我们现在出发,刚好能赶在换班的时候到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