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朝昭佑二十一年,皇帝第四次授骁骑符飞大将军出征西域,适逢西域楼兰国摩尼王叛乱,楼兰国内忧外患,大景于西河战场一举旗开得胜。
楼兰国国主舍伽阿育大怒,平息摩尼王叛乱后,捉拿楼兰以摩尼王为首的叛党,下令灭全族,唯独留下了摩尼王次子,十四岁的舍伽穆耶。舍伽穆耶被贬为奴,囚禁于摩尼王故邸内,直到事发后第二十天国主突然下令,送舍伽穆耶前往景朝国都——韶都。
舍伽阿育此举意在求和,但也不愿自己的亲骨肉被送去大景,不知哪个天杀的佞臣给他出了个主意——舍伽穆耶便一下子由阶下囚一跃成了质子,前往韶都。
然而穆耶这个小儿生性倔强,纵使他华服加身,却丝毫不觉得感激,反倒觉得屈辱。国不国,家不家,他对生是没了希望,更不怕死。谁曾想一个小小少年尚未束发能有厌世之心,掀开了车撵的月白帘,才发现他竟割腕明志,宁死不去做这个人质。
出使韶都的车马队无奈只好停歇,让这位小侯爷养好精气。医官从他的房里出来,正迎上前来查看小侯爷伤情的护卫长怀英,见他面有急色,医官便先安抚他道:“大人无需担心,小侯爷只是暂时气血虚弱,养三天便好。”
怀英本是锁着的眉头并未放松,三天后便是景帝所设的太后寿宴,送质子入韶是耽误不起的。是战是和,皆由着景朝的意愿来,若是此次失败,莫说小侯爷的命保不住,就是那边关等待着休战令的将士们恐怕也会大失所望,无心再战。怀英遣走了医官,轻声推开了小侯爷的门。
只见正靠在床上少年此刻面无血色,目光低垂。
那双手攥着被子,一眼也不看他。怀英比穆耶年长十岁,却也不如他懂得何为世事无常官场无情。
“怀英大人是怕我死了交不了差吧。”
穆耶是在其父摩尼王权倾朝野之际出生的,自小便耳濡目染了尔虞我诈。他经历了其父说一不二的时代,也经历了满门丧命被囚于荒废府邸的命运。每当他望着那些悬挂着自己家人尸首的房梁,都恨不能随他们去。他很想跪在阿塔(父亲的意思哈)坟前,问问他,为什么就如此贪婪偏要做那个国主,可是他连阿塔的坟都找不到。
“侯爷何出此言?”
“我若死了,便没了质子,三天时间你们去哪里再找个王侯?”穆耶虽然气虚,这句话却说得很有底气。
“既然小侯爷知道,为什么还寻短见?”
“想也知道你这异族人不会明白...”穆耶嘲讽道,“你一个景朝人却与我楼兰相谋,又怎么会懂。”
“怀英的确是景朝人,却是被楼兰人抚养长大,我所做的事无愧于楼兰。”
“既然你感念楼兰的恩惠,为何不劝了国主增兵西河战场,反而与我在此周旋。”
怀英起身来背着舍伽穆耶,叹口气:“罢了,要说也是你年纪小我不该对你说这些事,可是若我不说恐怕你当真就不明白这战争的残酷。”
穆耶不语,怀英继续道:“你可知道,当年古瓦一役我楼兰国损失一万四千多名上等骑兵,七千多名戟兵,四百多名领兵校尉,三十多名戍边上将。这些战死在沙场的数字只是记录在案,其他失踪的战死的皆杳无音讯。的确,俯首称臣不该,可是多年的征战已经让楼兰国入不敷出,若再不求和,只怕连楼兰国内都将再次掀起腥风血雨。”
怀英踱步到窗前将窗户放下,转过头望向低头沉思着的穆耶:“摩尼王起兵造反,本也是想要挟国主求和休战,国主心高气傲自诩文武兼备,然而让你阿塔(这里的设定是楼兰语父亲)这一反给弄得没了台阶下,只好灭摩尼王全族,为何独独留下你一人?还不是因为国主虽表面上不主张求和,但经过摩尼王这件事他也知道不求和只能举国共存亡,只好放你一马,也算是自己给自己留了台阶。灭你全族,是国主对自己权力的巩固;放你生路,却是审时度势后的决定。”
穆耶稚嫩的脸上已经不知何时爬上了泪痕,他知道阿塔一直在意当初的国主之位,却没想到如今他争夺国主之位是为了还边关净土。阿塔豁出了性命,给了国主台阶,就是希望能够让多年的战火平息。穆耶撑起了身体,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大人,我们上路吧。”
“什么?”
“既然如此,求和之事不可耽误,若是错过了景朝太后的寿辰,我想边关的炮火又会再起,为了楼兰国百姓,遣我一人我也认了,只希望议和能顺利。”他说罢,便穿上了靴子,怀英松下了一口气,上前去为他将靴子套好。
穆耶望着这个自己一向看不上的人,不禁心生愧疚,想不到他一席话不仅扫清了伽穆耶轻生的念头,更是让他难以掩饰心中的倾佩。怀英本不该将这些利弊分析给他听,可却对他如实道来。
韶都路途遥远,怀英一路上对舍伽穆耶是照顾有加。其余的侍从皆是打理好他出行食宿的事情,只有怀英面面俱到事无巨细——一并包揽。
上到穆耶每日不敢停歇的景朝礼节教学,下到每日的梳洗穿衣,怀英皆不敢掉以轻心。路途若是颠簸,他便送上软垫;若是车撵中暖炉没了温度,他便再为其填上炭火;若是小侯爷困了,他便送上备好的上好貂毯。总之,穆耶是被怀英当稀世珍宝似的供着,也让前者颇为享受。
到达韶都正是太后寿辰前夜,车马队进城是深夜里,城门口的守卫与怀英对了宝印便笑呵呵地准备放行。穆耶本窝在帐中小憩,却被突如其来的呵斥声惊醒,他皱了眉头打起帘子,望见前方一男子骑着高马正训斥着那守门的人。
“非我大景人,岂能让他们从韶华门入内?”
说话的人声音高亢,像是生怕别人不晓得他似的。怀英也在心底打量了此人一番,再看那跪在地上不住磕头的守卫,便知此人正是大韩宰相之子李斯。
李斯从来恃宠而骄,景朝昭佑帝器重当朝宰相李襄,更赐其‘襄国’之别号,这无上的尊崇,莫说是李襄之子,连那家仆在韶都都是横着走。
怀英鄙夷的目光转瞬即逝,他打了衣摆跳下马来躬身道:“臣怀英,楼兰国使团护卫长,特奉国主之命前来为景朝太后送上寿礼,以及我国的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