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耶还沉醉在初春的鸟语花香里,正午间他在廊下抱着一匹织金锦打瞌睡,纪海在他身边为他添上了一颗香饵。
韩亓匆忙急躁的步伐打破了正午的宁静,穆耶睁开眼,就见韩亓气冲冲从远处走来。他起身,迎上去连问韩亓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李襄处处与我作对!”韩亓一边说一边从穆耶身边的茶盘里拿起一杯茶狠狠喝下一口,但清幽的茶水也洗不去他眼睛里的怒火。
穆耶使了个眼色,纪海退了下,去了宋和的房中。穆耶转而浅笑,轻拍他的肩膀:“到底出什么事了?”
“今天在朝上,父皇本都赐我迎御正使一职,这可是父皇第一次让我担任官职,可那李襄竟然以我年纪尚轻恐不了解迎接外臣的事项把我硬生生给拽了下去!”
“那迎御正使一职落到谁头上了?”
“贺兰风,司礼监总司,现在兼着迎御正使。”
韩亓的声音逐渐平静但依旧是咬牙切齿:“贺兰风不也是李襄的党羽么,真是可恶!”
说着他就一拳头打在了茶盘上,茶水飞溅险些烫了穆耶的手腕。
韩亓连忙抓起他的手连声道歉,穆耶摇摇头,把手掌覆上他的臂膀,轻言细语:“殿下别气了,这次来的使臣颇多,光大和来太学府做学生的就有八十人,西域各个国家来的加在一起也有两百人,吐蕃来的虽然不多但是也有好几十,兹事体大,陛下也是怕殿下太过劳累,不是怀疑你的能力。”
“阿也你不懂,只要我一天不担任朝廷官职,就一天要被李襄压在下面,这次眼看我就能亲自掌事了,可是他却...无论如何这一次我不会再让步!”
穆耶见他决心已定,颇有不随他意誓不罢休的意思,便暗忖想要找到什么能帮他的计策,可是一时间想不出什么法子。韩亓也重重出了口气,望着质子府前门的屋瓦。
几缕香气从质子府深处传来,韩亓吸吸鼻子把头转向香气的来源——远处纪海和宋和端着一碗药膳就朝这边走来。
穆耶微微一笑上前去,从宋和手里接过了白玉碗放到茶盘上,温声道:“殿下尝尝吧,宋和做的药膳,百合清心消火,味道甘甜,殿下应该会喜欢。”
说到此处,韩亓喝了口汤水又问:“宋和,你师父可安葬妥善了?”
“回殿下,都弄妥当了,还多亏小侯爷帮忙。”
“那就好,你放心,我们总能找到证据的!”
四人交谈正欢门外传来了尖细的声音,穆耶和韩亓迅速迎到门口,见皇帝身边的宫人两人齐齐跪下。
“陛下有旨,太子亓天慧聪颖,得天独厚,礼仪周全,可为大景之表率,故封为修经总纂官,收佛法经典,以传我大景百姓同沐佛光——”
“儿臣接旨——”
“殿下这可是陛下的恩典,您要好好珍惜啊。”
“我知道了,谢谢公公。”说完,韩亓打赏了些银两目送宫人离去。
穆耶从地上起来,问道:“修经总纂官?”
“每次百国入韶都会送来本国的佛教经典,太后礼佛,所以父皇很重视这一点。虽然这个职位在贺兰风之下,但也是父皇第一次让我参与百国朝奉,只是碍于太后...”
“既然如此,殿下可以放下心来了吧。”
“唉——还早着呢,那些经卷都以粟特语编写,要找到肯为我效力的会粟特语的官员难如登天,毕竟现在朝廷上敢和李襄作对的人太少...我这个太子当得真是憋屈...”
韩亓眼中流露出强烈的愤恨和不甘,可穆耶突然呵呵笑起来,让韩亓摸不着头脑:“你笑什么呢?”
“殿下刚才说粟特语?”
“是啊——”韩亓双眼一亮,紧紧抓起穆耶的手:“你看我这糊涂的脑子!竟然把你给忘了!”
可是韩亓的兴奋只持续了片刻,当看到穆耶那双闪烁着期待的碧绿眸子后,他的内心又冷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忧虑。
如果今后他能登基称帝,他能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穆耶带进长安宫。可是如果要这样做,穆耶注定不能像普通男子那样成为他的左膀右臂——把他的才情囚禁在那条长长的君子道未免太令人扼腕叹息也太过残忍。
可是如果不这样做,韩亓害怕放开手就会让阿也渐渐飞走,就像是他抓不住的大漠风沙一样。
眼前的人狐疑睁大了眼,那双瞳孔着墨太过浓郁,直把韩亓的心神渲染混沌。
韩亓扯起了嘴角,笑得极其勉强:“罢了,这件事我自己处理,你好好呆在府里。”
“殿下不信穆也?”
“我怎会不信阿也,只是不想让你牵扯进前朝的事情来。”
穆耶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双眼凝望着韩亓闪烁的眼神,想从里面抓住些他的心思,可是却只是徒劳。
穆耶不依不饶抓住他的手就急切地开口:“殿下,让臣帮你吧,陛下委以重任,如果此事殿下办的不好恐怕以后再也没有那么好的机会了!”
“别说了,我心意已定。”
“殿下!自我进韶都以来,从未见过殿下刚才这样高兴的样子,如果不能为殿下排忧解难,你又为什么要待我如此要好!?”
穆耶急于为自己争取,竟没有顾上太多礼数。
韩亓的双眼直闯他的心门,一团火焰在那里燃烧,让穆耶也为之惊心。
下一秒韩亓已经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其实堵在喉咙的话几次想出口,可从未认真说与穆耶听过。如今韩亓像是被逼近了死路的囚犯,只想洗净自己冤屈开口就说:“你难道还不明白?我对你,不是少年间一时兴起的亲近,而是爱慕…是…想要与你…”
穆耶木讷地凝眸看着面前急切表达心意的男子,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二人之间有一个人已经率先踩进了泥沼,另一人还在泥沼边徘徊着,不肯随他一起沉沦。半晌,穆耶拉开韩亓的手,声音带着惶恐和不安:“殿下打趣了...”
“阿也,我不让你进入前朝,因为...因为我要你在未来成为我的良才...”
滚烫的情感从韩亓的胸口迸发,一股脑全部倾泻在穆耶的手上,穆耶仿佛被滚水冲烫了一般倏地抽离双手,不肯再触碰韩亓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