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把解酒汤送来。”
几个宫女在公公的招呼下急匆匆退下去,皇帝已经来过了,说就让太子夜宿在比仙居,差了些宫人和宫女伺候着。
韩亓睁着眼睛,喉头滚动着哽人的苦涩——无人知道他今天为什么喝那么多酒,如果还有人记得他母后的祭日的话,那么这一切都能够解答了。
穆耶随着下山的车队离开了西山,撩开帘子回望山顶上那座笼罩在月光下的仙宫却看穿了被重重宫阙锁起的无奈和寂寥。摇晃的马车组成了一条长龙,车上的灯火如天上的银河蜿蜒直到山脚。
之后便听说那位龟兹公主已经随队回西域了,走的时候几次徘徊在韶华门前左顾右盼,像是在等待着谁,可到最后也没等到她所盼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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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的太学热闹了不少,尤其自韩灵去后便如把一只跳脱的小猫崽子扔进了狗尾巴草从,欢脱得很。外国来的学生们大多年岁也就15上下,在自己国家也都是世家子弟,便个个都拘谨守礼,见到韶都的三皇子更是毕恭毕敬。可这状态只持续了三日便直转急下,韩灵的那股子淘劲儿已然让他拥有了各个国家的追随者。
除了每天去太学上课外,穆耶还要赶到翰林院译经文。
纪海照常牵着马侯在太学府外,穆耶走出来他便迎上去,搀穆耶上马。纪海牵着马仰起头问穆耶:“小侯爷,今天也去翰林院么?”看穆耶的脸色很疲惫,他也不免担心起来。这几天穆耶早出晚归,每天太学府和翰林院两头跑,饭有时都顾不上吃,看他坐在马背上都摇摇欲坠。
“当然去,毕竟那么多经书,我一个人得更上心才行。”穆耶说说罢又道:“你别跟着了,今天你就先回去吧,否则又得在翰林院前面候着,怪累人的。”
“那不行,奴才得跟着小侯爷才放心。”
穆耶摇头笑道:“那这样吧,你先回去,备点吃的,我夜里回来也好吃。”纪海听后也觉得是这个理儿,便小跑着朝反方向去了。
翰林院地处内城和皇城之间的一处夹宫,四处清净远离市井。大韩中最出色的文人都在汇聚在这里,穆耶成为他们中最年轻的一位“大人”。不过穆耶只是个待诏,每日也不需要去早朝,地位在翰林院中微乎其微。冷言冷语是少不了的,不过穆耶深知如何审时度势。
那些老迂腐们心里有不服也正常,他们都是通过科举才进入翰林院的,而年少的穆耶竟然这么容易就跻身其中,不免惹人不快。虽然只是个待诏,就跟地方衙门口的兵卒子似的职位,可也是在翰林院里的官职,再小也是皇城里做事。
穆耶每日在这翰林院里所下的笔墨都是小心翼翼,唯恐招人口舌。
不过在官场上,有的事情是避不开的。
深处逆流若不上行,只会被淹死!
穆耶对各位大人行了礼之后便去了自己的位置上。直到夜幕又一次降临在韶都,他也没将脑袋从桌案上抬起。宫人走进已经空荡荡的翰林院,推开门却看到穆耶还埋着头仔细勾勒着经文,便掌了灯放到穆耶的桌上:“质子,入夜了,您还不回去?”
“刘公公,烦您跟门口禁卫打声招呼,我恐怕要晚些走了。”
“行,您忙着。”
少年笑笑,便又垂下头去。
刘公公叹口气为他掩上了门。
穆耶端起手边的茶,却发现已经见底了。他动动脖子,起身来为自己又倒上了一杯茶。回到桌案后,将茶杯放得远远的,唯恐茶水洒在了经卷上。穆耶沾沾墨,扶着袖子继续译经。
长时间的用眼让穆耶有些头晕眼花,他揉揉眼睛,努力保持着清醒。面前放着的《妙法莲华经》里那些粟特文字像是爬虫,啃食着穆耶的眼珠。穆耶稳了稳手腕,继续将粟特文的汉文注解抄录在宣纸上。他不肯停歇,因为大量的经卷全部由他一手翻译,如果耽搁了,恐怕韩亓这总纂官也会受牵连。或许穆耶可以安于天命,本本分分在大韩做质子,可是心性高傲的他不肯屈就。
韩亓若是大树,他必然也是大树。
他希望成为可以和韩亓并肩站在一起的那个人,而不是仰望它的那个人。
***
金灯代月,韩亓推开了门。
房里烛火摇曳在穆耶惊讶的脸上,手里提着的笔还未落下。韩亓掀起衣摆走向他,道:“我过来看看进度,没想到你还没走。”
韩亓坐下,穆耶挪了挪位置,放下了笔。
“殿下请看,这是妙法莲华经第三卷里的内容。”穆耶双手捧起那卷宣纸放在韩亓跟前。拿起写满他字迹的宣纸,韩亓一一浏览下来,点点头:“近来你可好?”
他的眼睛没有抬起来,囫囵回答道:“一切都好。”
“太学府里和翰林院里没有人为难你罢?”
“没有。”
韩亓放下经卷,微微躺了下来,徐徐出了一口气。穆耶不敢打量他,只稍微一惊,没想到韩亓会这样躺在地上。
“你不像那种贪恋权贵的人,怎么就那么想进入前朝?”
他疑惑的语气中有惋惜,想必能问出这句话的人也已经对近来的事情释然,只是想要穆耶一个答案。既然韩亓已经打开了心房,穆耶也不再瞒他,平静地说:“不羨黃金罍,不羨白玉杯,这都是那些拥有自由的人所说…我已经身处牢笼...只求给自己挣得一个大些的笼子...如果我没有来到韶都...也会在大漠上纵情声色...”
何况他血仇在身,岂能纵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