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穆耶训斥过宋和之后,他就再没跟小侯爷提起过良才求子那事,药膳还是每日里尽心尽力地送到,对穆耶也依旧是忠心不二。那天宋和端着春季里去湿的汤药给穆耶送去,穆耶本在廊下看太学府新发下来的规章,见宋和低着头送来汤药,便放下了手中的书,开口道:“今日里雨下得多了,小海可有送香末去你那里熏熏衣服?”
宋和抬起了头,见穆耶脸上满怀关切,便咬着唇点点头,道:“小海都送来了,谢谢小侯爷…”
穆耶轻轻一笑,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望着院落中长高了些的红梅苗子,道:“你啊,跟纪海一样,眼珠子里都透着机灵劲儿,脑子转的也快,可是有的事光靠着机灵可不行,还得懂得拿捏,拿捏准了,可以一招制胜,拿捏不准,赔了大好时机不说,更怕被人反咬一口。宋和,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宋和听后站了起来,撩起衣摆又跪在了穆耶腿边,仰起头定定望着他,眼中的真挚穆耶看在眼里,便连忙扶起他:“你明白便好,你不是想继承你师父遗愿进入太医院么?待时候到了,我定送你去。”
“小侯爷…宋和自小就是师父带大的…师父就是宋和的父亲…可如今师父不在了…是小侯爷赏了宋和这条命…小侯爷不让宋和做的事宋和断不会做…更不敢有怨...宋和明白,小侯爷都是为了宋和考虑!小侯爷放心,今后不管形势如何,宋和都追随小侯爷!”
“行了,你看看你,虽然是春天了,可这几天雨水多,天气又在转凉,还不回去加件衣裳?”
宋和刚刚还苦大仇深的脸缓缓松懈下来,跟穆耶告了退,便离开了。纪海从另一头走来,站在穆耶身边,轻声问:“小侯爷,您真不打算把那件事说给殿下听?”
“现在宁舟正受宠,何况,若是把那个出宫找方子的宫人找出来又如何?若他打死不认,这机会可就石沉大海了。还不如积累到一定的时间,一并发作,置他于死地!”
穆耶淡薄的眼中升腾出了一股凌冽,让纪海都不敢多看,便兀自点了点头。见穆耶此刻眉头深锁,纪海的眼珠转了转,想找些新鲜玩意儿让穆耶轻松轻松,便道:“小侯爷,听说明日李淳就将被斩首,可要前去一观?”
穆耶的肩膀稍稍一动,可是又摇摇头,道:“那种场面,纵使他是我的敌人,看了也会糟心,他已经死无葬身之地,又何必再去踩他一脚,让他静静地去罢。”
说罢,穆耶起身来,进了房间。
李淳被处决那天穆耶安然一人在府里研究韩亓送来的手鼓,府里的家仆们都想去看热闹,穆耶便让些无关紧要的家仆去了,将纪海和宋和留在了府中,不让他们去掺和。纪海拿着韩亓的信函来到穆耶的书房,把信函交给他,他展开信,便见韩亓行云流水的字迹洋洋洒洒写了一张信笺。
有人在萧坠云扇子上动手脚的事查到一半便进行不下去了,人人都说是检查不力,可是穆耶总觉得,那把扇子是有人故意偷梁换柱。可是皇帝下了旨意,责罚了司珍坊总监察,这件事也就告了一段落。说不定,这司珍坊总监察真是让人给冤枉的替罪羊。
穆耶合起那张信笺,点了蜡烛一把火给烧了个精光。望着铜盆里的黑灰,穆耶陷入了沉思——刚刚与楼兰谈和的景朝虽然表面风平浪静,可是多年与楼兰的战争也损耗了不少精力,现在正是安邦定国的好时机。
可正是这个时机,好多曾经就与景朝交恶的国家开始蠢蠢欲动。眼见一半朝堂都在李氏手中,文官耀武扬威,长此以往恐怕边关将士军心动摇。
萧坠云怀孕能分散陛下对宁舟的宠幸,以此来牵制李家人在前朝的势力,若萧坠云诞下男婴,这件事会好解决很多。可是…若是这名男婴长大了,毕竟是萧坠云的亲儿子,将来陛下驾崩,不论是韩亓或这孩子继承大统她都是皇太后,可她有亲儿子…会不会对韩亓有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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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成门今日格外热闹,并不是喜事,而是李淳今日将在这里被斩首。章成门前,人们都聚集到了这里,听闻今日又有热闹看,竟还有大人协同自家孩子前来。符英隐在人头之中,容貌出众,李斯很快便看到了他。
今天李淳被处斩,李襄不敢救他,只好明哲保身。李斯带着薛蕈前来,但不为救他,只是来看个热闹而已。
薛蕈在他身边,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符英,两人四目相接,薛蕈偷偷转了眼,望向高台上已经就坐的监斩官。
李斯冷冷道:“符英竟然也来了。”
薛蕈不动声色,只简单的回了一声。
“在府里闷了那么久,带你出来透透气,怎的闷闷不乐?”
“蕈不喜热闹,扫了您的兴致。”
“本也不是什么好看的,走吧,带你去市集转转。”李斯抓住薛蕈的手就要挤开人群,薛蕈立刻用另一只手握住了李斯的手腕,李斯回头奇怪地望着他,薛蕈便别扭地扯了扯嘴角,道:“偶尔一观也没什么大碍。”
李斯想了想,便又回过了身。
薛蕈用眼角余光流连在符英那头,仿佛在墙角偷窥女子的登徒浪子。难得与他见面,纵使跨越万千人影,可窥一面,也是千般满足。只是当锋利的大刀挥下的时刻,薛蕈还是捂了眼睛,小声惊叫。李斯见状便护住他的肩膀,轻柔地拍打他的肩膀,像是在安慰受惊的兔子。
符英皱着眉头,望着那端李斯怀中的薛蕈,千般苦涩不知该与何人说,便扬长而去。路上,符英的家仆不敢怠慢,在他身后拢着双手快步跟着他的步伐。符英突然停下,问道:“兄长近日可有家书到府?”
“近日里是没有。”
他点点头,抬脚又快步朝前走。他来到太子府,韩亓邀他进了书房,二人相对而坐,符英一上来便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