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世昌狠狠瞪眼没用的家丁,打圆场道:“贾兄勿怪,我不过与你开个玩笑罢了,又关父亲何事?”
“是么?”容青临扯扯唇角,他抬手,缓缓摘下面具。
“既如此,我也与陈兄开个玩笑。”
众人直愣愣盯着他瞪大双眼,一片哗然。
有人醉酒,揉着眼睛醉汹汹开口:“容东家?”
“嚯,你在胡说些什么?那容家老少不是皆被大火烧死了?”
“可,可这贾老板与容东家生得实在一般无二呀!莫不是世上当真有如此相似之人?”
“你可别忘了,那容家兄妹的尸骨,至今没有下落!”
“难不成他是容东家的儿子容青临?”
一句话在殿内掀起巨浪,容青临面容平静,逐字逐句道:“多年不见,诸位别来无恙,有劳几位记得我父。”
“陈伯,顾叔,您二位说呢?”他抬抬眼皮。
陈九元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他死死抓着扶手,面上端得一副波澜不惊。再者他心中已有一二猜测,否则为何这贾平执意要容家的老宅?
正因如此,才示意儿子试探一二,没料到他隐藏多年,今日竟敢直接摊牌。
他叫人扶着他起身,当即掩面痛哭:“贤侄,竟真是容家贤侄啊,苍天有眼!”
容青临伫立不前,看这老东西越哭越狠,心中直发笑,这般虚伪作态,陈家的老货就该送去戏班子里唱戏去。
顾丰庆也颤颤巍巍抖着手指,似是才回过神来,问道:“贤侄啊,容家头上还担着罪名,你……你怎就这般大喇喇回来了?”
“顾叔是要送贤侄去见官吗?”容青临淡淡道。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只兹事体大……”
他话未尽,小厮慌慌张张匆忙来禀,说外头被御林军团团围住了。
众人大惊,抬头朝殿门口张望,太监尖细的嗓音蓦地响起,手中拂尘一挥,喊道:“太子殿下驾到,尔等还不跪拜相迎?”
“草民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闻讯赶来的女眷们也纷纷下跪,乌泱泱的人头连成一片。
容玥趁机寻到容青临身边,跪在他身侧,不由出神地想,这便是哥哥口中今日要发生的大事吗?
他们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住在容宅,可以用回容姓。
哥哥的手搭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是无声的安抚。
“平身,诸位免礼。”
没人敢不要命地抬头看太子,只听见一道温润的声音,随后他又道:“李公公,宣旨吧。”
“是。”李公公恭声,展开圣旨宣读。
众人屏息静气,面上神色难言,听这位大内总管说了这般多,无非是容家那桩旧案,陛下竟开恩昭雪,还下旨抄家砍了当时督办此事的刑部尚书,称他办事不力,造成冤假错案,白白叫容氏一族蒙冤枉死。
如今平反容家冤案,另赐下黄金百两,绸缎千匹,一时众人脸上再也笑不出来。
“容青临,接旨吧。”
“草民接旨,叩谢陛下隆恩。”容青临接过圣旨,叩首谢恩。
太子一行人等又浩浩汤汤离去,只徒留心思各异的商贾们。
陈九元险些咬碎一口老牙,谁成想这死而复生的容家子还能打个绝地翻身仗?
只这般朝堂大事,京中的贵人为何没有传来半点消息?活了大半辈子的陈九元隐隐不安。
他死死盯着容青临兄妹二人的背影,蓦地诡异一笑,贤侄啊贤侄,年轻人也别太过得意,他这个陈伯还有份大礼要等着送给他。
容家兄妹死而复生且容家旧案被皇帝昭雪一事如雪花般当日便传遍扬州,街上的百姓们议论纷纷,又夸赞悼念起昔日容家夫妻常常施粥舍药的义举功德,好似当初随波逐流跟着众人落井下石的不是他们一般。
容青临关上窗户,轻扯唇角。
“哥哥不高兴吗?”容玥仰着小脸问道。
“没有。”容青临矢口否认。世人多虚伪可笑,妹妹却纯真无暇,他情愿保护妹妹这一份纯真,不欲叫她沾染世俗污浊。
“玥玥不用想这些,你跟着哥哥重回扬州,如今又做回容家小姐,府上也急需一桩喜事来安抚人心。下月月初便是你的及笄礼,哥哥打算为你大办一场,你可有喜欢的?只管告诉下人,叫她们去一一采买置办。”
容玥的心微微揪起,她想说她不要办及笄礼,可话到嘴边又咽下。
若她开口说了,哥哥定会起疑问她,可她无话可说。
说来可笑,那股不安就连她也说不清道不明。
容玥垂眸,轻声应下。
及笄礼是姑娘们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容青临素来不会委屈妹妹,甚至派人将远在苏州的陆老太太和陆婉派人接来,祖孙俩分别做妹妹的正宾与赞者,也算圆满。
小姐妹小别重逢,及笄礼的前一日容玥与陆婉睡在一处,她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眠,陆婉半眯着眼半哼哼道:“知道你兴奋,但你也不必这般折腾我吧?我的小祖宗,快些睡吧,明日还要早起梳妆。”
容玥缓缓睁开眸子,怔怔望着帐顶,没由来又想到那两场快要忘掉的噩梦,想到那日船宴上无意间听到的那道声音。
她低低叹口气,翻个身沉沉睡去。
也许是她过于忧虑想多了,哥哥说世上的梦光怪陆离,都是虚幻的东西,是反的。
她怎么会不是容玥呢?
次日容玥梳妆换衣后,她看着铜镜中的美人,眨眨眼道:“我真好看。”
“扑哧”一声,陆婉没忍住笑出声。
“是是是,我们玥姐儿最好看啦。素来清水芙蓉的模样好看,如今擦了脂粉和口脂就更美了。”
她想了片刻,补充道:“是长开的美,不再是少女青涩的好看。”
屋内一片欢声笑语,容玥的心情也渐渐放松。
她提着裙摆出屋,哥哥就在廊檐下伫立等着,容玥轻轻转了一圈,笑盈盈问道:“我好看吗?哥哥。”
十五岁的姑娘亭亭玉立,一头乌黑的长发头一回挽成盘髻,步摇斜插发间,流苏垂落耳侧轻晃。
她着真红大袖衫,裙摆曳地,霞帔绕肩,末端坠有金坠子,一身红裳衬得她愈发肤白胜雪,明媚动人。
“好看。”头一回见妹妹这般打扮,容青临怔了一瞬。
吾家有女初长成,他如是想,心头难免感慨惆怅。
容玥莞尔:“我也觉得好看。”
原来长大还是很不错的,她可以梳更好看的发髻,穿更漂亮的衣裙。
宾客已至,容青临牵着妹妹手拾阶而上,陆老太太笑的合不拢嘴,正说着赞词,门口蓦地传来一阵吵闹声,紧接着有人闯门而入。
“等等!她不是容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