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狭小的配药室里,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秦归刚结束今天的工作,脱下了那件略显宽大的白大褂,换上了自己的旧外套。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配药台前忙碌着,动作娴熟地将几种不同颜色的澄清液体,按照特定的顺序和比例,小心地注入一个经过严格消毒的棕色避光玻璃瓶中。液体在瓶内混合,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在灯光下流转着微弱的光泽。他最后用特制的橡胶塞密封瓶口,贴上简易的标签,上面只写了缩写和日期。
苏宸站在一旁,已经等了一会儿。他看着秦归手中那瓶看起来平平无奇、却隐隐散发着一种微凉清冽气息的液体,眼睛里充满了疑惑。秦归下班时让他稍等,说有东西给他,却没说是什么。
“好了。”秦归将玻璃瓶拿起,转身,递到苏宸面前。“这个你拿着。”
苏宸下意识地接过。他低头看着瓶中淡金色的液体,又抬头看向秦归:“这是……?”
“易感期舒缓剂。”秦归言简意赅地解释道,目光落在瓶子上,“Omega易感期的时候,如果……得不到Alpha信息素安抚,出现严重焦躁、痛苦、或生理性失控前兆,可以皮下注射十毫升。它能缓解一部分神经性的焦虑和生理不适,稳定腺体异常放电。可以和抑制剂一起使用,理论上不冲突。”
苏宸的眼睛瞬间睁大,握着玻璃瓶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他满腹疑虑地看着秦归,又看看手里的瓶子:“你……你怎么会有这个?不,我的意思是……这、这是哪里来的?市面上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被永久标记过的Omega,对常规抑制剂的效果会大打折扣,甚至完全失效,而且使用风险极高,容易引发信息素紊乱或腺体进一步损伤。易感期的痛苦,对于得不到伴侣安抚的Omega而言,不仅仅是生理折磨,更是精神上的凌迟。如果有这样一种能有效缓解症状、又相对安全的舒缓剂……其价值根本无法估量,也绝对是现存医药体系和相关利益集团绝不允许出现的异端。
“根据以往收集的临床数据,结合一些……旧时代的冷门研究思路,还有我自己的一些调整,弄出来的。”他顿了顿,补充道,“之前诊所来的那个,被临时标记又抛弃的Omega,情况危急时用过类似原理的初代版本,剂量小,效果……还可以。至少帮他撑过了最危险的那段时间,没有因为腺体崩溃或信息素反噬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苏宸的心脏重重一跳,他想起了那个差点出事的Omega。“可是……那个只是普通Omega,而且情况特殊。这、这能一样吗?而且,这是你自己……做出来的?”
“嗯。”秦归应了一声,没有多解释自己那些不眠不休的实验、查阅的禁忌资料、以及一次次在自身通过模拟和微量测试和小动物身上谨慎的尝试。“原理是相通的,通过模拟特定频率的神经信号和微量的信息素前体类似物,干扰紊乱的腺体反馈回路,安抚过度兴奋的神经末梢。对于高阶Omega,效果有多少,我不确定,毕竟信息素强度和神经敏感性都更高。所以,”他指向瓶子,“先试试。从最小剂量开始,十毫升。如果效果不明显,且没有强烈不良反应,最多一次不超过十五毫升。记住,这只是舒缓,争取时间,不是治疗,更不可能替代Alpha的安抚。它的极限和风险,我也还在摸索。”
苏宸握着冰凉的玻璃瓶,掌心却沁出了汗。他看着秦归,“秦归……”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知道……如果这东西真的有效,哪怕只是部分有效,对那些……被困住的Omega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希望,意味着喘息的机会,意味着可能摆脱一部分绝对生理性的控制。
“也意味着,你会被多少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那些依靠信息素绝对掌控来维系权威和所有权的Alpha,那些从现有抑制剂和医疗体系中获利的财团、研究所……他们不会允许这样的东西存在。一旦被发现.......”
被永久标记的Omega对抑制剂反应不佳,本就是许多Alpha“放心”掌控伴侣的“生理保障”之一。秦归这东西,是在撬动这块基石。
秦归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他听懂了苏宸的担忧,也清楚其中的风险。
“我知道。所以,这瓶是给你的。怎么用,何时用,你自己决定。原料是我从不同渠道零散收集的,制备过程在这里完成,除了周医生大概猜到我在折腾什么,没人知道具体成分和比例。”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最重要的东西,在这里。”
他没有说什么“为了正义”或者“挑战不公”的豪言壮语,也没有对苏宸做出任何“我会保护你”或“一定能成功”的承诺。他只是给出了一个可能的选择,一个他基于现有能力和认知,能拿出的、实实在在的答案。至于接不接受,用了会怎样,后续会引发什么,他似乎考虑过,但并未因此止步。
这种态度,比任何慷慨激昂的保证都更让苏宸心头震动。秦归不是在寻求认同或鼓励,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可以做、应该做的事,然后,把选择权交给了需要的人。
苏宸低头,看着手中那瓶淡金色的液体,它安静地躺在掌心,却仿佛有千钧之重。这不仅仅是药,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也是一把可能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更是一个孤独的天才,在黑暗中为自己在意的人,小心翼翼点亮的一簇微弱的火苗。
喉咙有些发哽。他将玻璃瓶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背包最内侧的夹层,拉好拉链。
“谢谢。”苏宸抬起头,看着秦归,“我会小心。也会……好好用。”
他不知道这药是否真的对他母亲那样被深度控制、身心俱损的高阶Omega有效,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的尝试。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必须抓住。
秦归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苏宸的肩膀:“走吧,不早了。”
夜色已深,老城区的灯火温暖而朦胧。他们并肩走了一段,在岔路口分开。
苏宸背着那个装有秘密的背包,走向等候他的车子,步伐比往日多了几分沉重。
而秦归则转身,骑上他那辆旧自行车,汇入霓虹闪烁的夜色车流。
有些答案,不需要承诺来包装。直接拿出来,交给需要的人。至于后果,他做了,就会承担。这就是秦归的方式。
深夜的旧小区门口,依旧只有那盏时好时坏的声控灯,他弯腰,将自行车锁在墙角那根锈迹斑斑的铁管上。
刚直起身,身后便传来了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着清冷如水的月色,走了上来。
他转过身。
陆聿昭正好走到楼梯转角,站定。
两人隔着几级台阶,在寂静无声中对视了短短一瞬。
秦归没问“你怎么来了”,也没说“这么晚”。他只是侧过身,从裤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那扇漆皮剥落的铁门锁孔,转动,推开。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推着门,陆聿昭跟着走了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三楼。
秦归拿出钥匙,开锁进门。
弯腰,从鞋柜最下层拿出一双看起来崭新拖鞋,放在陆聿昭脚前的地上。他自己的球鞋已经脱下来,整齐地摆在了旁边。
“新的,没人穿过。”秦归直起身。
陆聿昭低头看了看那双拖鞋,然后脱下自己的软底便鞋,换上。
“上次你忘在这里的外套,洗好了。”秦归转身朝卧室走去,边走边说,“我去拿。”
陆聿昭“嗯”了一声,目光随着秦归的身影移动。他看着秦归走进卧室,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白色外套。
秦归将衣服递给他。陆聿昭接过。
“谢谢。”陆聿昭说,将外套随手搭在旁边的沙发扶手上。
“坐。”秦归指了指沙发,自己转身走向狭小的开放式厨房区域。
陆聿昭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微微下陷。他看着秦归的背影,看着他低头时垂落的、有些凌乱的额发。实验室的权限今天下午刚刚关闭,他动用关系悄然抹去了所有非常规访问的痕迹,但秦归在里面度过了将近四十个小时,不眠不休。
“吃过了吗?”秦归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没有。”陆聿昭回答,目光依旧没离开他。
“只有这个。”秦归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面走过来,放在小方桌上,又转身去煎蛋。油锅滋啦作响,很快,两个边缘焦脆的荷包蛋盖在了泡面上。他拿来筷子,自己在桌子一边坐下,将另一碗推到对面。“凑合吃。”
陆聿昭起身,走到他对面坐下。
“嗯。”他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吹了吹,送入口中。味道很重,面条煮得有点过头,但很热。
秦归也低头吃着,他吃得很安静。
“实验室还顺手吗?”陆聿昭咽下一口面,看似随意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