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秦归回答得很简洁,目光平视前方,注意着脚下的路。
“十八啊……真好,还在上学吧?高三?”
“嗯。”
“学什么?不对,高中还没分那么细……那就是,准备考哪所大学?联盟军校?还是曙光综合大学?”他好像对秦归的事情有点好奇,问得自然而然。
“还没定。”秦归的回答依旧简短。他并不习惯和陌生人,尤其是这样一个过分漂亮、气息陌生的Omega分享太多私人信息,但出于礼貌,还是回应了。
“哦……”百里海棠应了一声,没再追问大学的事,转而说起别的,“你家就在这附近吗?在诊所帮忙,是兼职?”
“不算近。兼职。”秦归的答案依旧吝啬。
“周医生人挺好的,就是诊所有点旧了……不过这种老城区的诊所都这样,有种让人安心的感觉,不像大医院,冷冰冰的。”百里海棠似乎并不在意秦归的寡言,自顾自地说着,语调轻松,甚至带着点闲聊的惬意。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和那幽幽的海棠香,便丝丝缕缕地萦绕在秦归鼻尖。
秦归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他步履平稳,呼吸均匀,背着一个人走夜路,对他似乎并无负担。
他没有回头,也看不见。伏在他背上的百里海棠,在说完一段关于老城区某家小吃店的评价后,忽然沉默了片刻。那张漂亮得近乎妖异的脸上,轻松闲聊的笑意缓缓褪去。眼眸微微眯起,目光落在秦归近在咫尺的后颈——那里覆盖着抑制贴,隔绝了Alpha信息素的外泄,也保护着脆弱的腺体。他的眼神很深,很静,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疼痛和感激的清澈。那目光仔细地扫过秦归颈部的线条,肩背肌肉的轮廓。
那眼神深邃难辨,唯独没有了疼痛带来的脆弱和闲聊时的随意。但这一切,都被浓重的夜色和秦归的视野盲区完美地隐藏了。
只有那幽幽的海棠花香,依旧若有若无地飘散在春夜的空气里,缠绕着两人。
“前面路口右转,进去就是小巷了,有点黑,你小心点。”百里海棠再次开口时,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泠自然,甚至还带着点提醒的关切。
“嗯。”秦归应了一声,背着背上轻盈却似乎藏着无形重量的Omega,转进了那条没有路灯、更加昏暗狭窄的小巷。巷子深处,隐约可见零星几点灯火,勾勒出栖云里老式公寓楼模糊的轮廓。
秦归背着百里海棠,穿过那条没有路灯、仅靠两侧住户窗内零星灯火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的小巷。脚下的石板路凹凸不平,缝隙里滋生着湿滑的青苔。
巷子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半开着的铁栅栏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字迹模糊的牌子,依稀可辨“栖云里”三个字。门内,是几栋格局相似、墙面斑驳、爬满枯萎藤蔓的老式六层居民楼。楼与楼之间距离很近,遮挡了大部分天光,使得楼下的空地即使在有月亮的夜晚,也显得格外昏暗深邃。只有少数几扇窗户透出昏黄或惨白的光,映出阳台上堆积的杂物和晾晒的衣物模糊的影子。
“到了,就是这里。谢谢你,秦归。”百里海棠的声音在秦归耳边响起。
秦归没说话,只是极其小心地屈膝,将背上的百里海棠平稳地放落到地上,手还扶着他的胳膊,直到确认他单脚站稳,才松开。
“嗯。”秦归应了一声,目光扫过眼前这几栋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破旧沉默的楼房。这环境,和他自己住的那片老城区几乎如出一辙。
“你住几楼?”秦归心想:这老小区跟他那边差不多,也是没电梯的。
“三楼。”百里海棠答道。他试着用左脚单脚跳了一下,想去够旁边单元门的门槛,但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眉头立刻痛苦地拧紧,倒吸一口凉气。
秦归看着他笨拙又吃力的动作,又抬头看了看那需要爬三层楼梯的楼道入口。
短暂的沉默。
“我送你上去吧。”秦归开口道,但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目光坦然地看向百里海棠,“你要不放心的话,就算了。”
这话说得很直接。一个Alpha,在深夜提出送一个刚刚认识、容貌惊人的Omega回家,哪怕对方受伤,也难免会让人多想,尤其是对独居的Omega而言。秦归显然意识到了这点,所以他给出了选择权,也表明了自己并无他意。
百里海棠闻言,眼眸在昏暗中看向秦归。楼上一扇窗户透出的微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精致完美的侧脸线条,另一侧则隐在浓重的阴影里。他脸上没什么戒备或犹豫的神情,反而像是听到一个很寻常的建议,甚至唇角还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有些模糊。
“可以吗?”他反问,完全不觉得让一个陌生Alpha送自己进家门有什么不妥,“不会太麻烦你吧?我确实……不太方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肿得老高的脚踝。
“可以。你这脚,自己上不去。”秦归的回答依旧简洁务实,目光落在对方那只可怜的伤脚上,避开了那双过于漂亮的眼睛。他再次转过身,微微屈膝,背对着百里海棠,做出了和刚才一样准备背人的姿势。
“好,那……就再麻烦你一次了。脚现在真是……超级痛的。”百里海棠从善如流,声音里带着点撒娇般的抱怨,又伏到了秦归背上,手臂重新环住他的脖颈。这一次,他的动作似乎比刚才更放松了些,身体也更贴近。
秦归稳稳地将人背起,迈步走进那黑黢黢的楼道。果然,楼梯狭窄陡峭,扶手冰凉锈蚀。感应灯是坏的,只有每层拐角处一扇极小的气窗,漏进一点点外面城市遥远的天光,勉强让人不至于完全摸黑。
秦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手臂稳稳地托着身后的人,避免颠簸。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有些粗重,并非完全因为负重,更多的是因为楼梯的陡峭和封闭空间里氧气不足。他自己重伤初愈的身体,背着一个人走这么远,又一口气爬三层楼,肺叶和肌肉都发出了抗议。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抱怨,只是调整着呼吸,一步步向上。
三楼到了。楼道里更暗,只有尽头那扇气窗透进的一点微光。
“左边这间。”百里海棠在他耳边轻声说,呼出的热气拂过他汗湿的颈侧。
秦归走到左边那扇门前,小心地将百里海棠放下,让他能扶着门框站稳。然后他直起身,因为刚才的负重攀爬,胸膛微微起伏。
“谢谢。”百里海棠扶着门,看着他,“今天真是多亏了你。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秦归摇了摇头,表示不用谢。他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铁门,又看了看百里海棠勉强站立的姿势,觉得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那我走了。”他说着,转身就准备下楼。
“那个,秦归。”百里海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叫住了他。
秦归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向阴影里扶着门框的Omega。楼道太暗,看不清对方具体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怎么了?”秦归问。
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隐约的、不知谁家电视的声音,和楼下更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那个……能不能,留一个联系方式?”百里海棠的声音传来,带着点迟疑和不好意思,在黑暗里显得有些轻飘,“我……刚刚搬过来不久,对这边也不是很熟,也没什么亲戚朋友在这边。我这脚崴成了这样,我怕……万一有个什么事情,或者需要换药什么的,找不到人帮忙……”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柔软的恳求,“可以吗?”
一个独居受伤又新搬来的Omega,在举目无亲的地方,想要留一个刚刚帮助过自己、看起来可靠的人的联系方式,以防万一,这很正常。
秦归站在楼梯口,身影一半在黑暗里,一半被楼下更远处微弱的光勾勒出沉默的轮廓。他犹豫了。他一向不喜欢和陌生人有太多牵扯,尤其是这种带着潜在麻烦性质的牵扯。但对方此刻的处境,确实需要帮助,而且……他刚刚才把人从诊所背回来,又送上三楼。
几秒钟的静默,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在狭窄的楼道里交织。
最终,秦归叹了口气,很轻,几乎被自己的呼吸声掩盖。他从裤袋里拿出那个通讯器,解锁,调出了自己的通讯码界面,然后向前走了两步,递到百里海棠面前。
“可以。”他说。
百里海棠似乎松了口气,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即使黑暗中看不真切,也能感觉到那份欣喜。他也拿出自己的通讯器——款式很新,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冷白的光,映亮了他小半张漂亮的脸和握着通讯器的手指,指尖纤细白皙。他熟练地操作了几下,扫描了秦归的通讯码。
“滴”的一声轻响,添加成功。
“谢谢你啊,秦归。”百里海棠收起通讯器,“改天等我脚好了,一定好好谢你。”
“不用。”秦归收回通讯器,重新揣回口袋,“走了。”
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黑暗楼梯,一步步向下走去。
三楼楼道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百里海棠依旧倚在门框上,没有立刻开门。他微微侧着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和浓重的黑暗,追随着那个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清瘦挺拔的背影。
楼道里,秦归残留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丝……更微妙几乎被所有气味掩盖冷冽的幽香,像是雪后悄然绽放的花朵,带着坚韧又脆弱的气息。
百里海棠的鼻翼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黑暗中,他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倏然亮起,又迅速沉入更幽暗的渊底。那里面没有了疼痛,没有了感激,没有了伪装出的天真依赖。
他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吐出三个字,瞬间被楼道里的死寂吞噬:
“山茶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