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晚上,当着他的面,处理掉秦归。”
高毅的身体僵硬了百分之一秒,但立刻恢复如常。他甚至没有抬眼,没有任何疑问或犹豫。他再次躬身。
“是,议长。我立刻安排。”
陆啸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一片璀璨而冰冷的夜景,仿佛刚才那句决定一个人生死、并必将深深刺伤另一个他理应关心之人的命令,不过是拂去袖口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要干净。”他补充了最后三个字。
“是。”高毅再次应声,然后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向后退了半步,再转身,迈着与来时一样稳定无声的步伐,走向办公室厚重的隔音门。
老旧的小屋里。
百里海棠面前的屏幕上,正定格着稍早前魏川团队传回街角的影像——秦归蹲在路灯下喂猫,与他自己交谈的画面。
魏川站在他侧前方半步,他刚刚完成了对今晚老楼外意外遭遇的简要汇报,包括对另外两方势力的初步判断。
听完魏川的话,百里海棠没有立刻回应。他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屏幕上秦归模糊的侧脸上。
“我总感觉不对劲。”百里海棠终于开口。他眉头微蹙,不是严厉的皱起,而是一种陷入思索时自然的纹路,“衔尾蛇那帮人,行事虽然诡秘,但目标一向明确,资源从不浪费。他们不会无缘无故,派出精锐,就为了长时间盯梢一个秦归。一个在明面上,跟腺体尖端研究、基因编辑、甚至任何灰色地带的敏感项目都扯不上关系的高三学生,还是个为了生活费去打黑拳的三无人员。”
他转过身,正对着魏川:“另一波人,按你的描述,更隐蔽,更专业,几乎没留下痕迹。这样的人,也不会闲着没事去盯一个普通学生。这里面肯定有我们还没掌握的线头。”
魏川沉声道:“我们也在查。衔尾蛇那边口风很紧,但他们最近内部似乎有些异常调动,警戒级别提高了。外围消息说,大约一周前,他们在一次特殊物品运输途中出了点岔子,有东西丢了。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他们捂得很严实,追查的动静也不小。”
“丢了东西?特殊物品运输……能让衔尾蛇这么紧张,甚至可能因此分出人力来盯一个看似无关的秦归……”他眼神一凛,“秦归身上,或者说他周围,有什么东西是特殊的,能跟衔尾蛇丢失的物品扯上关系?还是说,他们怀疑秦归和那件丢失的物品有接触,甚至……知道下落?”
他很快又自己摇了摇头:“不,逻辑上说不通。如果秦归真和这么重要的事情有关,衔尾蛇的风格,更可能是直接控制或带走审问,而不是远远盯着。除非……”他顿了顿,目光一亮,“除非他们投鼠忌器,或者,秦归本身并非目标,而是……饵,或者关联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莫名一沉。他想起了秦归提起哥哥秦宁时,那双眼眸深处压抑的痛苦和渴望,想起了他打黑拳时不要命的狠劲,也想起了稍早前路灯下,少年捏着点心喂小猫的模样。这样一个背负着沉重过去、挣扎求生的年轻人,不该被卷进更深的漩涡。
“衔尾蛇现在是过街老鼠,官方警厅和好几个情报部门都在盯着他们,想抓他们的把柄。他们不敢有大动作,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藏着。这或许是我们能利用的一点。秦宁那边,疗养院,我们的人盯得怎么样?有没有发现异常?”
魏川摇头:“没有。只有我们的人。疗养院本身安保等级一般,秦宁的病房区域。目前一切正常,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接近或窥探。”
百里海棠并没有因为“一切正常”而放松,反而眉头拧得更紧了些。那种挥之不去的不安感,让他感觉很不舒服。“正常有时候就是最大的不正常。”他低语了一句,随即果断下令,“魏川,从机动组再调两个人过去,要机警的,经验丰富的。别只盯着病房外围,疗养院的出入人员、访客记录、甚至内部的医护轮值,都给我筛一遍。我总觉得……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秦宁是秦归唯一的软肋,也是他最不能碰的逆鳞。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什么我们没想到的招数用到秦宁身上……”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冷意说明了一切,“告诉增援的人,提高警惕,有任何风吹草动,不用请示,优先确保秦宁的安全,必要时,启动紧急预案,直接带人回白塔总部。”
“是。”魏川立刻应下。
百里海棠似乎暂时将秦宁这边放下,又将思绪拉回到眼前更紧迫的危机上。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这是他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秦归……他明天是不是有拳赛?”他问,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定格着秦归略显单薄的背影上。
“有一场。”魏川调出另一份情报简报,确认道,“‘明晚十点,对阵一个绰号“野人”的常胜拳手,赔率很高。”
“盯紧衔尾蛇的动向。他们如果真想对秦归做什么,明天晚上拳场那种混乱、匿名、法外之地,是最佳的下手时机,无论是接触、试探,还是别的什么。如果他们派人混进去……”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魏川:“我们也派人混进去。你的任务不是干预比赛,甚至不是贴身保护,秦归那小子自尊心强,也不会接受。你们的任务是盯死可能出现的衔尾蛇成员,确保他们无法在拳场内,或者秦归离开拳场的路上,对他造成实质性伤害。如果情况失控,或者有我们无法应对的第三方介入……”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点,“允许采取必要措施,但前提是,秦归必须活着离开。明白吗?”
“明白。”魏川的回答简短有力。他已经在脑中快速筛选合适的人选,并模拟可能出现的各种场景及应对方案。
正事似乎告一段落,紧绷的战术讨论氛围略微松弛。百里海棠靠回椅背,视线有些飘忽地落在天花板某处。
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他忽然开口,语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那种部署任务时的冷静果决,多了点……犹豫:
“魏川。”
“嗯?”魏川下意识应了一声,抬头看向他。
百里海棠的视线从天花板收回,落在魏川脸上。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音量,问道:
“你觉得……我和秦归,合适吗?”
魏川:“……啊?”
向来反应迅捷、思维缜密的铁塔般的Alpha副手,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表情。他张了张嘴,似乎没理解这个问题的指向,或者说,理解了,但大脑在瞬间宕机,无法处理这个完全超出任务简报、战术分析和风险评估范畴的、极其私人化的问题。
他呆呆地看着自家上司——那位在实验室里运筹帷幄、在危机面前冷静的白塔首席研究员、被无数人仰望的百里海棠,此刻正用一种淡淡疑惑,甚至还有些忐忑的眼神,看着自己,等待一个关于“合不合适”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