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镢见状,带着手下,架着陆聿昭作为人肉盾牌,警惕地、一步步地退向黑暗的通道深处,很快消失在浓烟和废墟的阴影里。
直到对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樊辽才猛地放下举枪的手臂,但脸色却更加难看。他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暂时安全,然后立刻走到一旁相对干净的角落,再次接通了与陆啸的紧急通讯。
“议长,少爷被衔尾蛇的人挟持了。对方以少爷为质,要求用秦归交换。秦归目前应该是被白塔的人带走了,去向不明。衔尾蛇的人挟持少爷从东南侧废弃通道撤离,我们是否追击?”
通讯器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短短两秒钟的沉默,对樊辽而言却如同两个世纪般漫长。他能想象到议长此刻的表情,必定是冰冷到了极点。
终于,陆啸的声音再次传来。
“知道了。”只有三个字。
“是!议长!”樊辽沉声应道,心头却沉甸甸的。议长的意思很明确:暂时按兵不动,以保护少爷安全为第一优先级,同时监控衔尾蛇动向。这需要极高的跟踪技巧和耐心,而少爷在对方手中,每分每秒都危险重重。
结束通讯,樊辽深吸一口依旧呛人的空气。他看了一眼林镢等人消失的黑暗通道,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清理现场,搜集线索。一组,跟我来。其他人,按应急方案B,继续追踪衔尾蛇的人!”
拳场后巷,混乱在夜色和浓烟的掩护下蔓延至此,但程度已远不及内部的修罗场。刺耳的警笛声从几个街区外隐约传来,但尚未逼近。这里是灰色地带的缓冲区间,也是各路势力默认的撤离通道。
一辆经过防弹改装、外壳颜色低调、但发动机隐隐传来低沉咆哮的黑色厢式货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子最深处的阴影里,与周围堆积的垃圾和废弃建材融为一体。车旁,两名穿着便装的白塔外勤人员,正警惕地观察着拳场后门和巷口方向,手中紧握着的□□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咣当!”
后门被猛地撞开,魏川高大的身影率先冲出,背上依旧稳稳背着昏迷不醒的秦归。他动作迅捷,但脚步丝毫不乱,迅速扫视一眼巷子,锁定接应车辆,立刻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紧随其后的是百里海棠,他掩着口鼻的手帕已不知丢在何处,快速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尾巴跟来。
几名白塔精锐也鱼贯而出,迅速散开,占据巷子两侧的有利位置,枪口对外,形成警戒圈。
“快!上车!”接应人员立刻拉开厢式货车的侧滑门。车厢内经过特殊改装,铺着柔软的医疗担架垫,旁边固定着简易的急救设备箱和氧气瓶。
魏川小心地将背上的秦归卸下,在同伴的协助下,迅速将人安置在担架垫上。秦归依旧昏迷,脸色在车厢内昏暗的灯光下苍白得吓人,嘴角和额角的血污已经干涸发黑,左脸颊的肿胀触目惊心,呼吸微弱而急促。一名随车的白塔医疗人员立刻上前,熟练地检查生命体征,清理呼吸道,挂上便携式氧气面罩,并开始进行初步的止血和固定。
百里海棠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车门外,回头看向巷口。时瑞和李贺也跟着跑了出来,两人同样狼狈不堪,脸上是汗水和焦急。他们没有靠近车辆,而是停在几步之外,警惕地观察着拳场后门和巷子另一头。时瑞手里紧握着一个造型特殊的通讯器,正压低声音快速说着什么;李贺也在用个人终端紧急联络。
“不走吗?”百里海棠看向他们。他知道时瑞,时家的少爷,那个送秦归去医院的人。而陆聿昭……那个冲出去引开追兵、最后吻了秦归的Alpha少年。想到那个吻,百里海棠心里那丝丝的不爽又冒了出来,但被他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时瑞结束了通讯,抬起头,看向百里海棠。他摇了摇头:“聿昭还在里面。”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百里海棠,看向车厢内那个模糊的、正在被紧急救治的身影,“你们……照顾好他。他是陆聿昭拿命……都要护着的人。”
这句话说得郑重无比,百里海棠心中某个关于陆聿昭与秦归关系的模糊锁扣被解开了。拿命都要护着的人……难怪。
百里海棠深深地看了时瑞一眼,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算是接受了这份托付,也表明了会将秦归安全带走的决心。他转身,准备登上车厢。
就在他抬脚,手扶住车门边框的刹那——
“百里海棠。”
时瑞的声音再次响起。
百里海棠动作一顿,侧过半张脸,斜睨向巷子阴影中的时瑞。心道: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时瑞站在昏暗的光影交界处,直直地、毫不闪避地迎上百里海棠的目光。然后,他嘴角缓缓向上勾起,扯出一个与此刻紧张危局格格不入、甚至带着点少年意气、极其灿然的笑容,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光芒都在这一刻释放出来。
“记住,我叫时瑞。”
百里海棠:“……”
他定定地看着时瑞脸上那抹灿烂到有些刺眼的笑容,还有那双紧紧望向自己亮得惊人的眼睛。几秒钟的静默,只有远处隐约的警笛和夜风吹过巷子的呜咽。
然后,百里海棠面极其轻微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近似嗤笑的气音,扭回头,不再看时瑞,心里冷淡地飘过两个字:
有病。
他不再犹豫,迈步上车,反手用力拉上了沉重的侧滑门。
“哐当。”
车门合拢。
车辆几乎在车门关闭的瞬间就启动了,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轮胎摩擦地面,迅速驶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车厢内,医疗人员正在给秦归注射强心剂和镇痛药物。百里海棠在秦归身旁坐下,目光落在少年苍白染血的脸上。秦归依旧昏迷,但眉头因为药物的刺激或是身体的痛楚,微微蹙了起来,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
突然,秦归那只没有在输液的手,手指动弹了一下。然后,那只手猛地抬起,在空中胡乱地抓了一下,指尖碰到了百里海棠放在膝上的手。
百里海棠身体微微一僵。
下一秒,那只沾着血污的手,用尽全力地攥住了百里海棠的手腕!
秦归的嘴唇开始剧烈地蠕动,干裂的唇瓣开合,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破碎的、含混不清的气音,像是要说什么,却发不出清晰的音节。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在疯狂地转动,显示出内心极度的焦虑和挣扎。
百里海棠的心脏,在秦归抓住他手腕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狠狠撞了一下,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不受控制地、剧烈地“噗通、噗通”狂跳起来,速度远超过平时。
他几乎是立刻反手,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更紧地包裹住了秦归那只冰凉颤抖的手。
“秦归?”百里海棠俯下身,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能听见吗?别怕,我们在车上,安全了。”
秦归的眉头皱得更紧,嘴唇蠕动的幅度更大,那破碎的气音也更急促,但他似乎无法控制声带,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神涣散,显然并未完全清醒,只是被某种强大的潜意识驱动着。
百里海棠见状,不再犹豫。他将耳朵贴近秦归的唇边,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几个极其模糊、断断续续、几乎只是气流摩擦的音节,艰难地从秦归干裂的唇间挤出,带着无尽的焦急和恳求。说完这几个字,秦归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身体猛地一松,抓住百里海棠手腕的手也无力地滑落,眼睛重新彻底闭上,呼吸变得更加微弱,再次陷入深度的昏迷。
但百里海棠听清了。
百里海棠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好几秒没有动。耳朵仿佛还残留着秦归微弱气息的触感。他缓缓直起身,看着再次陷入昏迷、但眉头似乎因传达出信息而略微舒展了一点的秦归。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靠近秦归的耳畔:“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拂开秦归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凌乱黑发,然后补充道:“我会找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