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地下室凝滞的昏暗与血腥味中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牙酸的破空声终于停了。沉重的脚步声远去,铁门关闭的闷响之后,死寂重新笼罩下来。
苏宸背上的鞭伤火烧火燎地痛,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伤处。但更重的疼痛,来自压在他身上、那具温热却正在不断渗出粘稠液体的躯体。
是苏贺。
苏宸的眼泪早已流干,脸上只剩下泪痕和灰尘血污的紧绷感。他曾那么恨苏贺,恨他每次在自己试图冲向母亲时冷静甚至冷酷的阻拦,恨他那句“别惹爸爸不高兴”的劝诫。可后来他懂了,每一次他流露出对父亲的不驯,每一次他试图反抗,最终承受这狂风暴雨的,总是苏贺。这不是苏贺第一次这样扑过来,用身体为他筑起摇摇欲坠的屏障。他怕了,他只能用最冷漠的疏远、最冰冷的言语——“滚”、“不用你管”——试图将这块盾牌推开。可这面盾牌,总是沉默地、固执地,再次挡在他面前。
身体的疼痛似乎麻木了,另一种更深切的痛,从心脏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迸发出来,撕裂了他的胸腔。他颤抖地抬起仿佛灌了铅的手臂,绕过苏贺血迹斑斑的背脊,第一次,不是推拒,而是轻轻地环抱住了覆在他身上的哥哥。
“为什么……苏贺……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还要管我……”
话音未落,一阵心酸的呜咽,从他颤抖的喉间溢出。
苏贺的身体很重,因为剧痛微微痉挛。豆大的汗珠不断从他额角滚落,混入鬓发,滴在苏宸颈侧的皮肤上。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轻轻抽动,血色尽失的嘴唇也在细微地颤抖,每一次呼吸都显得短促而费力。感受到弟弟的拥抱,他沾满灰尘和血污的手指动了动,极其艰难地抬起,试图去抹苏宸脸上的污迹和泪痕。
“别怕……我……我会保护你的。”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苏宸所有的防线。
“哇!”
他终于放声痛哭出来,那哭声里积压了太多年的恐惧、委屈、怨恨,以及对眼前这个人无法割舍又充满负罪感的依赖。像个迷路了太久、终于敢在唯一信任的人面前露出所有脆弱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别哭……阿宸,别哭……”苏贺慌了。苏宸的眼泪,烫得他五脏六腑都缩紧了。他忘了自己的伤痛,用尽力气挣扎着,想要从苏宸身上起来,想要用干净的地方去擦拭那源源不断的泪水。可稍稍一动,背后狰狞的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刚刚撑起一点的身体又颓然卸了力。
“为什么啊……”苏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近在咫尺那苍白的脸。“为什么……你是我哥啊……”
这声质问,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绝望。
苏贺咬着牙,忍受着背后火辣辣的疼痛,再次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臂支撑着自己,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从苏宸身上挪开,靠着旁边的墙壁,勉强坐了起来。每动一下,他的呼吸就急促一分,冷汗涔涔而下。他抬起手,那只手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他用这只颤抖肮脏的手,再次抚上苏宸湿漉漉的脸颊,徒劳地想要擦去那仿佛流不尽的眼泪。
“是什么都好……”苏贺看着苏宸的眼睛,那里只有情难自禁。他自己的眼眶也无可抑制地迅速泛红,水汽弥漫上来,模糊了视线。“阿宸……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
他哽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
“别哭……”他重复着,指尖轻柔地摩挲着苏宸脸上的皮肤,尽管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别怕。”
“我……”他的嘴唇翕动着,颤抖得更加厉害,那被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在眼底激烈地挣扎。
“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他手上的血,蹭在了他的脸上;他脸上的泪,浸湿了他的指尖。无声的羁绊与早已逾越界限的情感,在这令人窒息的空间里无声地流淌、交织,比伤口更痛,比血缘更紧,却也比这无边的黑暗,更加看不到出路。
苏贺的手还在抖。指尖传来苏宸脸颊皮肤的温度,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里面是破碎的星光、未干的泪水,以及一种他同样熟悉对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的恨。
这份恨,苏贺心里埋藏得更早,更深。他永远记得生母那张逐渐枯萎、最终在寂静中熄灭所有生气的脸,记得空气里弥漫的药味和绝望,记得苏天玉在葬礼上那副无懈可击的悲恸面具。
后来,时玥来了,像一束过于温柔、也过于脆弱的光,短暂地照亮过这栋宅子冰冷的角落。她会在他被训斥后,偷偷塞给他一块捂得温热的点心,会用轻柔的声音问他功课难不难。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暖,是他晦暗童年里罕有的亮色。他发誓,绝不让这束光也像母亲那样熄灭。他保护时玥,更拼了命地想保护这个和他流着一半相同血液、却因Omega身份而更显脆弱的弟弟。
可是,怎么保护?在苏天玉绝对的力量和掌控下,他的保护如此无力,每一次的阻拦,最终都化为更猛烈的鞭挞,落在自己身上,也以另一种方式,抽打在苏宸心上。
够了。真的够了。
那些被伦理枷锁死死禁锢的情感,那些在无数个夜晚啃噬心脏的念想……在这一刻,在弥漫着彼此血腥气的方寸之地,再也压制不住了。
恨意是共通的。那爱呢?
不管了。
爱了,就是爱了。
他的拇指极其轻柔地拭过苏宸的眼尾,那里又涌出新的温热液体。他凝视着那双倒映着自己狼狈模样的眼眸。
然后,他慢慢地,俯下身。
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背上狰狞的伤口,疼痛时刻在提醒着现实的残酷。他们的脸上都沾着血污、泪水和灰尘,嘴唇干裂,气息微弱。这个吻,注定与任何美好、纯洁、浪漫的词汇无关。
苏贺颤抖的唇,很轻、很轻地,落在了苏宸同样颤抖的唇上。
没有深入,没有缠绵,甚至不带有情?欲的色彩。只是一个触碰,一个贴合,轻得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
苏宸没有动。没有拒绝,没有迎合,只是承受着这个吻。在双唇相触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更多的泪水从紧闭的眼帘下汹涌溢出,顺着脸颊滑落,没入两人紧贴的唇间,咸涩不堪。
这个吻太轻了。
可又太重了,重得承载了他们所有无法言说的心酸、无奈、挣扎,和微弱却不肯熄灭的依恋与慰藉。它是反抗,是对施加在他们身上所有不公与暴力的无声呐喊;它也是认命,是对这扭曲关系与绝望处境最悲哀的注解;它更是孤注一掷的确认,是在深渊边缘,两个灵魂不顾一切地紧紧相拥,哪怕下面是万劫不复。
一触即分。
苏贺稍稍退开一点距离,额头却仍与苏宸相抵。两人呼吸交融,都带着泪水的湿意和伤痛的抽气。苏宸睁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浸得湿透,那双眼眸深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碎裂,又缓慢地重组。
苏贺看着他,眼眶红得骇人。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深地看着苏宸。
昏暗的灯光下,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在弥漫着血腥味的囚笼里,用一个轻如鸿毛的吻,无声地缔结了某种悖逆世界、也悖逆自身的盟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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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脆裂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南雪的身形在Alpha中也属高大挺拔,一头火焰般的红发未经束缚,狂放地披散在白色套装的肩后。那双此刻正燃烧着怒意的眼睛,缓缓扫过面前噤若寒蝉的几人。
林镌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痕,火辣辣的疼痛顺着神经蔓延,但他身形未动,甚至连偏头的下意识反应都克制住了,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他身后数名下属更是将头垂得更低,呼吸都放得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