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题了。”陆聿昭提醒。
“对对,说回这操蛋的易感期本身。你说,咱们Alpha是不是被基因给坑了?设定这么个周期性debuff,跟每个月定时来拜访的暴躁大姨妈似的,只不过咱们这个是大姨夫之怒,附带理智蒸发、攻击性上升、看谁都像来抢地盘抢配偶的buff,还有这浑身不对劲、恨不得把空调开到零下然后去雪地里裸奔的躁动感!”
他叹了口气:“小O的发情期好歹有明确解决方案,标记也好,抑制剂也好,临时伴侣也好,目标明确。咱们呢?S级的更惨,常规抑制剂跟喝糖水似的,高级货也有副作用。找个看得顺眼的Omega临时标记缓解?先不说道德和规定问题,就现在Omega保护法案严的,流程走得比你前线推进战线还慢!而且万一碰上不合适的,信息素对冲,那场面……不是浪漫,是两股化学武器在狭小空间内对轰!轻则头晕目眩呕吐不止,重则直接送进ICU隔离!这哪是找伴侣,这是玩轮盘赌!”
陆聿昭听着,目光落在自己骨节分明的手上。时瑞的话虽然粗俗夸张,却戳中了某些现实困境。高阶Alpha,尤其是没有固定伴侣的,在易感期就是一颗不稳定的炸弹,被社会既需要又警惕,被自身生理需求折磨,还得维持所谓的理性克制。
“所以就只能靠硬扛,靠意志力,靠这破房间,还有那玩意儿。”时瑞用下巴指了指角落的束缚椅,表情像生吞了只苍蝇,“必要时把自己绑起来,免得跑出去丢人现眼,或者伤及无辜。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像个不定时发作的狂犬病患者,还是具有高攻击性和高传染风险的那种。”
“可以选择永久性腺体抑制手术。”陆聿昭说出一个选项,但语气里听不出他是赞同还是仅仅陈述。
“得了吧!”时瑞立刻反驳,表情严肃了些,“那玩意儿跟化学阉割有什么本质区别?副作用列表长得能当厕纸用,情绪扁平、体力衰退、信息素感知永久钝化……等于把自己的一部分活生生切掉。我是Alpha,又不是需要被驯化的野兽,凭什么为了安全和方便,就得把自己搞成半个废人?再说了,”他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眨眨眼,“没了易感期,岂不是也少了很多人生的……乐趣和动力?”
陆聿昭对他的暗示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提前半年调回来,跟这个有关?”
时瑞脸上的笑容淡了淡。“算是吧。前线压力大,易感期更不稳定。有次任务回来,刚好撞上峰值,差点把临时医疗站给拆了。虽然没造成实际伤亡,但影响不好。上头觉得,我这颗不定时炸弹还是放回后方安全屋更稳妥。顺便,”他耸耸肩,“也到了该稳定下来的年纪了,家里老头子和军部某些大佬,大概觉得我该从前线疯狗模式切换成后方看门犬模式了,最好还能顺便配个种,生一窝优质的小Alpha小Omega,为联盟基因库做贡献。”
话语里的自嘲和晦暗,陆聿昭听出来了。他们这样的人,看似风光,实则方方面面都被凝视、被评估、被安排。战斗力、稳定性、服从性、甚至基因价值。
“你呢?”时瑞反过来问他,“你就打算一直这么硬扛?靠意志力?靠这每年几次的闭关?陆伯父就没催你?以你的条件,真想找个合适的Omega绑定,或者哪怕只是建立稳定的缓解关系,排队的人能从议会大楼排到星际港吧?”
陆聿昭沉默了片刻。窗外,雨似乎小了些,但淅淅沥沥的声音依旧不绝。
“麻烦。”
“麻烦?”时瑞失笑,“是嫌谈恋爱麻烦,还是嫌标记绑定麻烦,还是嫌应付易感期本身麻烦?我的陆上校,咱们退一万步说,就算不谈感情,就当是找个人形特效抑制剂,定期维护检修,也好过你现在这样啊。S级的易感期硬扛,对身体的负担可不小,每次都是内耗。你看你这次,前兆来得这么急,医生不就直接把你摁在医院了?”
听到“医生”两个字,陆聿昭捻后颈腺体似乎又传来一阵细微的热麻感。
“我不喜欢失去控制的感觉。也不需要依靠别人来维持稳定。”尤其是,依靠一个仅仅是出于生理匹配或利益交换的“别人”。后面这句他没说出口。
“啧啧,典型的S级Alpha傲慢发言。控制?老陆,咱们这玩意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后颈,“它有时候就不讲道理!它不是敌人,你无法用战术击败它;也不是机器,你不能用程序命令它。它就是你的一部分,像心跳,像呼吸,像你看到漂亮Omega……或者Beta,甚至某些特别的Alpha时,那种本能的多看一眼。你越是想绝对控制,它反弹起来可能就越要命。你知不知道,舰队里都开始流传你其实是个性冷淡,或者暗恋咱们那满脸胡子的舰长了?”
陆聿昭的额角似乎跳了一下。“无聊。”
“适当的……宣泄和疏导,不丢人。”
“那你呢?”陆聿昭反问,他知道时瑞这些年同样孑然一身,同样靠着抑制剂和意志力硬扛过来,“你想找的那个人,找到了吗?”
时瑞脸上那灿烂得过分的笑容,像被风吹熄的烛火,肉眼可见地黯淡、收敛了几分。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夜,舌尖似乎无意识地顶了顶腮帮。
时瑞内心苦笑:我想找的人?陆聿昭啊陆聿昭,你自己把秦归忘得一干二净,倒是问起我来了。忘了的人,大概真的不难受吧。不像我,记得清清楚楚,却连个影子都抓不着。
“没消息啊。”他转回头,摊了摊手。
“回来这么久也没找到?”陆聿昭追问。他了解时瑞,这家伙表面吊儿郎当,真上心了的事,掘地三尺也会挖出来。
“一直在找。”时瑞承认得干脆,手指无意识地在椅背上轻轻敲着,这是他真正烦躁或无奈时的小动作,“赫里亚这么大,从中心城到外围荒原,从太空港到地下黑市……我眼线没少撒,可这人要是铁了心想藏,就跟水滴进了沙漠似的,真不好找啊。”
他没敢提那个名字——百里海棠。那个和秦归失踪几乎在同一时间、也消失得无影无踪的Omega。找到百里海棠,是不是就等于找到了秦归的线索?可他更不敢在陆聿昭面前提秦归这两个字。六年了,这家伙是真的一点没想起来,这让他每次话到嘴边,又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到底做什么了,”陆聿昭微微眯起眼,“能让一个人这么躲着你?躲到需要从整个星球上消失?”
“天地良心啊,陆上校!我对着军徽发誓还不行吗?我倒是想对他做点什么惊天动地、人神共愤、让他恨不能逃到星系尽头的事儿!可问题是——我还没来得及啊!”
“然后……人就不见了,一点痕迹都没留。比我在敌后执行扫尾任务抹得都干净!”
陆聿昭看着他,没说话。
半晌,陆聿昭几不可闻地“呵”了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他坐到床头,闭上了眼睛,腺体传来越来越明显的潮热感正在侵袭他的意志。
时瑞也松了口气,知道这话题不能再深入了。他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看陆聿昭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抿紧的唇线,那是易感期不适开始加剧的征兆。
“得,时间不早了,”时瑞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您老人家先好好闭关修炼,扛过这波。我呢,就先撤了,不在这儿招你烦了。”
他走到门口,刷卡的手顿了顿,回头看向床上闭目养神的好友:““走了走了!按时打抑制剂,难受了别硬撑,按铃叫人!绑椅子上不丢人,总比拆了医院上军事法庭强!”
陆聿昭没睁眼,只是点了下头。
时瑞笑了笑:“行,那说好了。等你易感期结束,我和李贺一起来接你。那小子念叨你好久了,正好敲他一顿大餐,给你……呃,出关接风。”
说完,他没等陆聿昭回应,便闪身出了门。厚重的金属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
门内,陆聿昭缓缓睁开眼睛,深褐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
时瑞在找谁?
他自己……又为什么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医生,产生那样荒谬又剧烈的心跳?
最后,鬼使神差地,他脑海中闪过那双口罩上方、沉静如深潭的黑亮眼眸。
邓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