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胆大包天、技艺高超的冒充者。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给自己注射那支特殊的抑制剂?那支药剂到底是什么?他的目的是什么?是善意,还是另有所图?
无数疑问在陆聿昭心中翻滚,最终汇聚成一个冰冷而笃定的认知——他被耍了。被一个身份不明、目的成谜的人,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接近了,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
“我也很想知道,”陆聿昭终于开口,“他到底是谁。”
而那个冒名者的脸——秦归的脸,带着那沉静又像藏着许多秘密的眼神,反复在他脑海中闪现,愈发清晰,也愈发令他……在意。
三人刚走出医院大门。陆聿昭走在最前,眉头依旧微蹙,思考着“邓卓”身份之谜。时瑞和李贺跟在他身后半步,还在低声交换着关于冒牌医生的惊疑。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警服、身材敦实、神情干练的中年男人匆匆从台阶另一侧走来,差点与正侧头和时瑞说话的李贺撞个满怀。
“哎哟,对不住……李贺?”中年男人抬头,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熟稔的笑容,“你小子怎么跑这儿来了?”
“孟承?”李贺也认出了对方,脸上露出笑容,顺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这话该我问你吧?你们刑侦队的大忙人,怎么有空莅临我们军区医院啊?”
孟承,联盟警务系统里小有名气的警官,因工作关系常与审判庭打交道,跟李贺也算熟识。他闻言,脸上笑容淡了些,露出几分职业性的凝重,压低声音道:“还能为什么,案子呗。医院这几天不太平啊,连着出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贺身边的陆聿昭和时瑞,见两人气度不凡,尤其是陆聿昭肩上的上校肩章,便知道不是普通人,说话也谨慎了些:“停车场和后面休息区的遇害案还没头绪,昨天晚上,后面那栋职工宿舍楼里,又出事了。两个Alpha,死在自己屋里,同样是……”他比划了一个刺穿脖颈的手势,“跟停车场那个很像,都像是专业杀手干的。但又有点说不出的别扭……上头现在压力很大,医院连着出命案,死的还都不是普通人,这不,派我过来再摸摸情况。”
“命案都发生在具体什么时间?”一直沉默倾听的陆聿昭忽然开口。
孟承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哦,介绍一下,”李贺连忙道,“这是我发小,陆聿昭,陆上校。这位是时瑞,时少校。都是自己人,你但说无妨。”
听到陆上校三个字,孟承神色明显更郑重了些,点头致意后回答道:“根据初步勘察和尸检推断,三起命案,死亡时间都集中在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误差不会超过半小时。”
九点到十点之间。
这七个字像一道闪电,骤然劈进陆聿昭的脑海!
那个“邓卓”……那个冒牌货!他每次出现在隔离室,总是在傍晚之后,而离开的时间……陆聿昭清晰地记得,恰好就是晚上九点左右!三次接触,时间点惊人地吻合!
心脏猛地一沉,随即是更剧烈的搏动。
“孟警官,”陆聿昭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明显快了些,“关于这几起案子的卷宗,包括现场勘察报告、尸检初步结论、以及可能的监控排查记录,我需要尽快看到。”
孟承面露难色:“陆上校,这……案子现在由我们刑侦总队直接负责,还在侦办阶段,卷宗都是保密……”
“孟承,”李贺插话,神情也严肃起来,他了解陆聿昭,知道他不会无的放矢,“聿昭这么问,肯定有他的原因。这案子牵扯到军区医院,死的又是军官,军方也有权了解情况。何况……”他压低声音,“我们可能发现了一些……相关的线索。”
“你们有线索?”孟承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可是……”
陆聿昭打断了他的迟疑:“不确定。所以需要看卷宗确认。”他这话既是回答孟承,也是说给旁边急欲发问的时瑞听。在得到确凿证据前,他不会轻易将“假邓卓”与连环命案直接挂钩,但这时间上的高度重合,已经让两者在他心中产生了致命的联系。
孟承看了看陆聿昭肩上的军衔,又看了看李贺,权衡了一下。这案子确实棘手,多一条线索都是好的,而且军方介入调查在某些层面也确实说得过去。
“这样吧,”孟承终于松口,“卷宗调阅权限我确实没有,但这个案子现在是我老师,刑侦总队的李副队长在亲自抓。他老人家就在这边临时办公室。你们要是真有什么发现或怀疑,可以直接去找他谈。我老师你知道的通情达理,如果你们的线索有价值,他应该会考虑共享部分信息。”
这是个折中的办法。陆聿昭略微沉吟,点了点头:“可以。麻烦孟警官引荐,或者告知李副队长的具体位置。”
“嗨,不用客气。”孟承摆摆手,快速写下一个房间号和内部通讯短码递给李贺,“就在住院部后面那栋行政辅楼的三楼,临时征用的会议室。老师应该还在。你们直接上去就行,提我的名字,或者说是李贺介绍来的都行。我得赶紧去趟监控室,看看有没有新发现。”
“行,谢了老孟!”李贺接过纸条,拍了拍孟承的胳膊。
“客气啥,希望能帮上忙。那我先走了。”孟承朝三人点点头,又匆匆朝医院内走去。
目送孟承离开,三人的神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先回家?”时瑞问。
“不,”陆聿昭的目光投向住院部后方那栋稍矮的辅楼,眼神幽深,“直接去找这位李副队长。”
他没有丝毫犹豫,迈开长腿,径直朝着行政辅楼的方向走去。
时瑞和李贺立刻跟上。
那个冒牌的“邓卓”,那张沉静而神秘的脸,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你究竟是谁?是敌是友?
陆聿昭握紧了拳头,指尖微微发凉。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有什么目的,既然你选择出现在我面前,搅动了这池水,就别想再轻易脱身。
清晨的阳光透过行政辅楼会议室的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道道光栅。空气里弥漫着咖啡以及挥之不去的烟草气味。这间被临时征用的会议室此刻成了专案组的核心,白板上贴着现场照片、时间线和人物关系图,凌乱却透着一股紧绷的专注。
陆聿昭、时瑞、李贺三人与刑侦总队的李副队长简短交涉后,凭借陆聿昭的军阶、李贺的审判庭背景以及“可能涉及军方人员安全”的合理关切,可以查阅初步卷宗。
前面两起案件,停车场军官刘易斯,以及后续发现的另两名军官,卷宗清晰,照片触目惊心。致命伤高度一致:后颈腺体位置精准刺入,贯穿颈椎,一击毙命,手法干净利落。死亡时间均指向夜晚九点到十点之间。
然而,当看到第三起案件,职工宿舍两名Alpha死者,的现场照片和尸检报告时,三人的眉头不约而同地锁紧了。
照片上的景象与之前截然不同。伤口依旧在颈部,但……凌乱、粗暴,甚至可以说是残忍。创口大而不规则,仿佛被反复刺戳、搅动过,与之前那种高效的致命伤形成了鲜明对比。法医备注写着:“伤口呈现多次捅刺迹象,力度与角度不一,推测凶器相同但使用方式迥异。”死亡时间推定在晚上八点半到九点之间。
“这……”李贺指着照片,“这完全像是……两个人干的,手法差太多了。”
时瑞快速翻阅着关联资料:“不,现场痕迹和凶器遗留的细微特征指向同一把特殊刃具。但使用者的……状态,或者目的,可能完全不同。”
陆聿昭的目光死死盯在第三起案件的死亡时间上,八点半到九点。他的记忆精确如钟表:昨晚,那个冒牌的“邓卓”,是在九点整左右离开他的隔离室的。时间差只有半小时,甚至可能重叠。
“是他吗?”李贺压低声音,看向陆聿昭。
陆聿昭缓缓摇头:“不是。至少昨晚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个‘邓卓’,不是制造这种伤口的人。”他脑海中浮现出那双沉静、甚至带着秘密的眼睛,以及那双稳定地为他注射、解开束缚的手。
“查一下这几个人,除了都是军官或与军方相关,还有什么更具体的关联。”陆聿昭抬起眼,扫过桌面上散开的几分个人基础档案。直觉告诉他,凶手选择目标并非随机。
时瑞闻言,立刻将几份档案铺开,手指快速点过关键信息:“刘易斯少校;王栋,马回轩,作战部上尉;张强、赵斌,分别为医疗部技术员和文职军官……等等,”他的手指停在了教育背景一栏,眼神一凝,“他们五人……都毕业于曙光城联合中学,而且是同届,甚至可能是同班。”
高中同学?陆聿昭身体微微前倾:“查他们高中时期的记录。特别是……有没有发生过特别的事件,事故,或者……纠纷。”
“我来!”李贺立刻用电脑连接审判庭内部加密网络,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操作。审判庭的数据库权限更高,有时会保留一些未进入普通警务系统的深层记录或关联案件索引。
李副队长站在门口附近,抱着手臂,默默观察着这三个年轻人,没有打扰。
几分钟后,李贺的手指停住了,他盯着屏幕,脸色变得有些古怪,甚至下意识地抬眼,飞快地瞥了旁边的时瑞一下。
时瑞看到了他这个眼神,心头莫名一跳。
“找到了……”李贺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他们高三那年,确实发生了一起严重事件。这五人的信息素同时出现异常波动,引发混乱,导致一名Omega……腺体严重受损,并且精神崩溃。事后调查,他们五人均声称是突发性集体易感期来的突然,属于意外。加上家属赔偿和……疏通,”他顿了一下,“最终以意外事件定性,没有追究刑事责任,只在内部留下了记录。那个Omega的名字是……”
李贺又看了一眼时瑞,然后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秦宁。”
这两个字猝不及防地击中了陆聿昭。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心脏猛地向下一沉,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耳膜。秦宁……这个名字……为什么这么耳熟?
时瑞的脸色也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微微一变,他几乎是立刻看向陆聿昭。李贺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他知道陆聿昭失忆的事。
陆聿昭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照片。秦宁的照片。审判庭档案里有没有?”
李贺连忙摇头:“没有。只有基本信息登记和事件概述,没有照片留存。”
没有照片。
陆聿昭的目光在会议室里快速扫视,然后定格在旁边一张空置的办公桌上。那里散落着一些空白纸和几支用了一半的铅笔。
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走过去,一把抓起纸和笔。
他坐了下来,背脊挺得笔直,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时瑞和李贺,都下意识地围拢过来,屏息看着。
陆聿昭垂着眼,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几毫米处,微微颤抖。
笔尖落下。
起初是凌乱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大概的头部轮廓。然后,他的手腕稳了下来,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肯定。
时瑞和李贺的眼睛越睁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