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家里”,而不是“这里”。这个细微的用词,让陆聿昭心中一动。他抬起眼,看向父亲。陆啸也正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算计,没有威压,只有一种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的注视。
“是,父亲。”陆聿昭站起身,重新拿起军帽,端在手臂上,再次微微躬身,“那我先下去了。”
“去吧。”陆啸挥了挥手,目光已经重新落回桌上摊开的文件,但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柔和了那么一瞬。
陆聿昭的手已经搭在了冰凉的门把上,军帽平整地托在臂弯,准备离开这间象征着权威与疏离的书房。
他缓缓地、几乎是迟疑地转回了身。
陆啸并未如他所想的那样重新沉浸于文件,而是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高背椅中,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回头。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昏暗中无声交汇。
陆聿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父亲,”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聚说出下一句话的勇气,然后,问了出来,“您对我……还满意吗?”
陆啸静静地望着他。
良久,陆啸才几不可闻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回答“满意”或“不满意”。他微微向后,更稳地靠进椅背,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更加沉稳,也拉开了些许心理距离。
“平原的战术报告,”陆啸缓缓开口,“我交给军部几位老资格的战略参谋看过。他们给出的评价是,胆大心细,不拘一格,有超越年龄的战场嗅觉和决断力。”
“三年前,派你去特战队历练,很多人反对。觉得你太年轻,背景太特殊,容易成为靶子,也未必吃得了那份苦。”他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过一道看不见的痕迹,“你用了半年,让那群眼高于顶的老兵油子心甘情愿叫你一声‘头儿’。靠的不是陆议长儿子的身份,是每一次任务冲在最前面,是负伤不下火线,是把伤亡率压到最低。”
“易感期的控制,是S级Alpha最大的难关,也是……最大的潜在风险。”陆啸话锋一转,终于将目光重新聚焦在陆聿昭脸上,“你这次的处理,比我想象中更……稳定。”
他终于停顿下来,书房里再次只剩下钟摆的声响。
陆聿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听着。父亲没有说“满意”,但他列举的每一件事,都像是用最坚硬的石头,垒砌起一道无比牢固的堤坝——那是他走过的路,流过的血,证明过的自己。
“我从未要求你成为最耀眼的将星,或是必须登上多高的位置。那些,是外界衡量陆家人的尺子。但作为你的父亲……”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陆聿昭几乎以为他不会再继续说下去。
“我只看你能否站稳,能否看清前路,能否在必须倒下的时候,知道为什么而倒,又能为身后的人扛住什么。你做到了。”
“至于满意……这个词太轻了,陆聿昭。”
“你是我陆啸的儿子。你的每一步,都带着陆家的烙印,也带着你自己的选择。这条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血与火,荣与辱,你已亲自尝过。”
他微微抬手,似乎想做一个手势,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了桌面的文件上。
“所以,”陆啸最终说道,“不必问我是否满意。问问你自己,对现在的陆聿昭,是否……无悔。”
话音落下,书房内重归寂静。
陆聿昭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父亲的话像一阵清澈的风,吹散了他心头长久以来盘踞的某种迷雾。没有温情的拥抱,没有直接的赞许,甚至没有“满意”这个答案。但那一句“你做到了”,和最后那句“无悔”的叩问,却比任何形式的认可都更直抵核心。
他明白了。在父亲的世界里,“满意”是旁观者的廉价评价。而他陆聿昭,早已不是需要被旁观、被评价的孩子。他是一个独立的、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军人,是陆家的继承人,也是他自己。
他极其郑重地,对着书桌后的父亲,颔首。
这一次,不是下级对上级的恭敬,也不是儿子对父亲的礼仪,而是一种成年人之间,基于深刻理解与认可的致意。
“我明白了,父亲。”他低声说。
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拧动门把,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书房内,陆啸独自坐在愈发浓重的黑暗里,久久未动。只有窗外渐起的霓虹灯光,为他的侧影勾勒出一圈模糊而孤独的轮廓。许久,他自语般吐出两个字:
“很好。”
陆啸在椅中静坐了许久。
终于,他动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了桌面上那个造型简洁、却自带多层加密频段的专用通讯器。
第一个电话,他拨给了跟随多年的首席秘书,高毅。
通讯几乎在拨出的瞬间就被接通,另一端传来高毅永远恭谨沉稳的声音:“议长。”
“安排一下,陆聿昭这次回来,不必再回前线了。在曙光城,给他找个合适的职位。”他略一停顿,补充道,“军部或者城防系统都可以,级别要匹配,但……事务不必太紧要,也不必太清闲。”
他没有解释原因,也不需要解释。高毅跟随他多年,早已习惯只接受命令,不问缘由。
“是,议长。我立刻去办。”
“嗯。”陆啸应了一声,便结束了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