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秦归低低应了一声,垂下眼帘。注射带来的剧痛和灼热正在缓慢退去。
“好了,你们两个,”余白重新变回那副老顽童的样子,叉着腰,“伤员处理完毕!魏川,带你老婆回去休息,别在这儿撒狗粮了,老头子我看得牙酸!秦归,你今晚就睡隔壁观察室,我得盯着你点,以防万一。”
魏川立刻点头,从检查床上下来,虽然左臂还不敢大动,但已经生龙活虎地凑到岳灵身边,用没受伤的右臂环住她的腰,把大脑袋往她肩窝里蹭:“老婆,我们回去吧,我好累,需要老婆的亲亲抱抱才能好……”
岳灵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不安分的脑袋,没有推开他,反而小心地避开了他受伤的左臂,扶着他:“走吧。老师,秦归,那我们先回去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快走快走!”余白嫌弃地挥手。
目送魏川像只大型树袋熊一样“挂”在相对娇小的岳灵身上,黏黏糊糊地离开,余白才转身,看向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秦归。
“行了,别硬撑了,去躺着。”余白指指旁边的观察室,“里面有床,干净的被褥。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睡吧,天塌下来,也有老头子顶着。”
秦归这次没有反对,顺从地走进观察室,和衣躺在了床上。几乎在陷入柔软枕头的同时,眼皮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余白站在观察室门口,看着里面迅速陷入沉睡的年轻人,轻轻带上了门,只留一条缝隙。
他走回大厅,给自己倒了杯浓茶,坐在沙发上,却没有喝。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凌乱,那双总是充满戏谑或精光的眼睛,此刻望着虚空,充满了深沉的思虑。
观察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那道光,落在室内唯一一张床上。
秦归侧身蜷缩在洁白的被褥里,已经沉沉睡去。
林夕看着,深邃的眼眸里,有关切,有沉重的心疼,有深切的愧疚,还有一种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深藏的痛楚。他站了很久,久到外间传来余白刻意放轻、却依旧带着点拖沓的脚步声。
余白端着两杯热气腾腾、散发着淡淡草药清香的茶走了过来,将其中一杯递给林夕,自己则捧着另一杯,顺着林夕的目光也看向里面沉睡的秦归,花白的眉毛耷拉着,难得没了平时的跳脱,深深叹了口气。
“他怎么样?”林夕接过茶杯,目光却未移开,低声问道。
“还能怎么样?”余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外伤都是小事,那点擦伤淤青,对他现在这体质来说,睡一觉就好得七七八八。关键是里头!”他用空着的手点了点自己心口和脑袋,“一直这么硬压着,强撑着,早晚得出大事!”
他抿了一口热茶,被烫得嘶嘶吸气,又舍不得吐掉,含糊地继续道:“小林啊,他不是你。你当年……虽然也难,但你身上那部分过于活跃、需要承载和疏导的特质,好歹大部分都被……被那个人承担了。可秦归呢?”他朝观察室努努嘴,“他所有的异常,所有的负担,全在他自己一个人身上扛着!没有锚点,没有共鸣者,全靠意志力和我那些改良了又改良、但终究是抑制剂的东西硬压下去!这跟在自己身体里埋了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炸弹有什么区别?”
余白越说越激动,花白的头发似乎都更乱了:“我一直想着,海棠那孩子多好,顶尖的Omega,对他又是一片真心,信息素也合拍……要是他们能在一起,哪怕不能完全解决问题,至少能做个缓冲,能让他紧绷的神经和身体有个稍微放松、依赖的地方。可这倔小子!”他恨铁不成钢地瞪着熟睡的秦归,“跟你当年一个德性!认死理!心里装了一个人,哪怕那人把他忘了,拿枪指着他!别的再好,都入不了眼,碰都不让碰!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林夕静静地听着余白的抱怨和心疼,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他当然懂。他太懂了。那种固执,那种将一个人刻进灵魂、哪怕与世界为敌、哪怕自我折磨也不肯放手的执着……像极了当年的自己,也像极了……陆啸。
“师兄,我已经错过一次了。因为我的犹豫,我的……不够果断,让秦归承受了太多本不该他承受的。”他顿了顿,看向余白,“他比我强。至少,他一直在抗争,在保护他想保护的人,哪怕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也要走下去。我能为他做的……太少了。只能尽量提供庇护,帮他减少些痛苦,寻找可能的路……但最根本的枷锁,还得他自己去挣脱。”
余白看着他眼中深切的痛苦,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又叹了口气。他知道林夕心里背负的,不比秦归轻松。当年的决裂,失去的爱人,莫名的失踪,丢失的孩子,都压在这个看似温和儒雅、实则比谁都坚韧,也比谁都孤独的男人肩上。
“不说这个了,”余白摆摆手,“说说正事。衔尾蛇那边,越来越疯了。用孕妇,用未出生的胎儿……他们到底想造出个什么怪物来?小狸花的情况你也清楚,我偷偷给他做过全身扫描,那孩子……根本不是什么天生的返祖或者畸形。他后腰那条尾巴,是人工植入的,末端直接连接着脊髓和部分神经中枢,像一个外置极其精密的生物调节器和……控制器。我怀疑,那玩意儿不仅压制了他的身体生长和部分智力发育。”
余白的脸色很难看:“理论上,如果能安全移除那条尾巴,切断它和神经中枢的联系,小狸花或许有长大的可能,但手术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就是瘫痪或脑死亡。而且,移除之后,他体内被压抑了六年的生长激素和神经递质会如何爆发,会不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谁也不知道。秦归不同意动手术,他怕失去小狸花。我们……也不能强迫把那孩子送上手术台。”
林夕的眼神冷了下来。“小狸花不能动。六年前,秦归就是因为小狸花,才被衔尾蛇盯上。如今小狸花是他们之间最深的联系,也是秦归心里最柔软的逆鳞。我们不能冒这个险。”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而且,六年了,以衔尾蛇的疯狂和效率,他们绝不可能只等着小狸花这一个成果。恐怕……已经有无数个小狸花,或者更糟的东西,在他们那些不见天日的实验室里诞生了。”
余白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他们可能在批量生产?”
“不是可能,是已经在做了。衔尾蛇这个组织,盘踞了二十多年。最初还在某些灰色地带半公开活动,后来接连几次事故曝光,死了不少志愿者和边缘研究员,才彻底转入地下,行事越发隐秘残忍。但奇怪的是,联盟高层对此的态度一直很暧昧,打击从未尽全力,甚至有几次眼看要抓到关键人物或端掉重要据点时,总会因为各种意外或来自上层的压力而不了了之。”
“师兄,这不正常。一个进行如此反人类实验的组织,能存活二十多年,甚至在联盟几次清洗中都能保存核心力量,卷土重来……他们背后,一定有人。而且,背景绝不简单。可能渗透到了联盟的某些高层,甚至……军方,或者议会。”
余白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你的意思是……联盟里有人给他们当保护伞?甚至……就是他们的支持者或幕后老板之一?!”
“具体是为了什么,还不能完全确定。但他们的终极目标,必然涉及对生命本质的篡改和进化的垄断,这背后代表的权力和利益,足以让很多人疯狂。这也是为什么,白塔必须查下去,也必须阻止他们。这不仅是为了救那些无辜的孩子和受害者,更是为了防止某些人,借助这种禁忌的力量,颠覆现有的秩序,将整个人类社会拖入无法想象的深渊。”
余白沉默了。他一生醉心科研,最讨厌这些权力倾轧和阴谋诡计,但此刻,他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一般的科学伦理争端。这已经上升到文明存续的层面了。
“那你身后那边……白塔,还有其他几个老家伙,怎么说?”
“查。追查到底。无论背后是谁,无论牵扯到多高的位置,有多少阻力。找到他们的老巢,拿到确凿证据,揭穿他们的真面目,然后……”
他抬起眼,看向观察室里安睡的秦归。
“彻底摧毁。”
“好样儿的!”余白拍了拍林夕的肩膀,“算老头子我一个!需要什么新药剂,新装备,尽管开口!别的没有,折腾这些瓶瓶罐罐、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我还没怕过谁!非得让那帮丧尽天良的龟孙子知道,什么叫科学家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