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早就听到了秦归靠近的脚步声,但没有立刻回头。直到秦归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脚步声停住,他才缓缓地转过了身。
月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英俊得近乎带有攻击性的面容上,没有了平日身为上校的冷峻疏离,也没有了在特警局办公室里的审慎锐利,甚至没有了上次十楼对峙时的震惊888888888。此刻,他脸上带着近乎放松的平静,嘴角甚至微微上扬。那双深邃的、总是让人看不清情绪的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落在秦归脸上,里面映着清冷的月辉,也映着秦归有些怔然的身影。
“秦归。”
他开口,叫他的名字。尾音近乎愉悦的微扬。
秦归的心脏,在听到这声称呼的瞬间,不受控制地重重擂动了一下。他强迫自己忽略那股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的熟悉、悸动与酸涩,迈步走了过去,在陆聿昭身侧约一米远的位置停下。
他没有看陆聿昭的眼睛,目光落在远处工业区闪烁的灯光上。
“回去吧,陆聿昭。别卷进来了。”
陆聿昭似乎对他的冷淡和劝退并不意外。
“衔尾蛇,我们也追查了很久。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吧?”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归腰间和背上的装备,意有所指,“看来,你们的目标,也是那里。”
“镇里那些人,”秦归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将话题转向另一个方向,“你随便带几个回去,都能交差。”他指的是深渊城里那些显而易见的亡命徒和非法勾当,以陆聿昭特警上校的身份,抓几个回去,足以应付上级,不必涉入工业区这潭明显更深的浑水。
陆聿昭轻轻笑了声,那笑声很轻,在风里几乎听不见。“你怎么不问我,”他忽然换了个话题,“想没想起来。”
秦归终于转过了头,目光对上了陆聿昭的视线。两人的目光在冰冷的月光和呜咽的风沙中相遇、交织。
秦归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
“没有,”秦归的声音异常肯定和深藏的失落,“你没有想起来。”
“哪里看出来的?”
秦归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的黑暗,仿佛那浓稠的夜色能承载他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沉默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你看我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他顿了顿,似乎需要积聚一点力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现在很像,但不是。”
不是当年那个少年陆聿昭,看他时眼中炽热到能将人融化的爱意与信任。
现在的陆聿昭看他,有探究,有好奇,有被莫名吸引的困惑,有身体的悸动,甚至可能有源自失忆深处的眷恋……但,不是“想起一切”后的眼神。少了那份历经生死爱憎的羁绊,也少了那份独属于他们两人之间、无法被任何事物替代灵魂共鸣般的默契与确认。
陆聿昭静静地听着,秦归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轻轻敲打在他记忆那扇紧闭的门上。门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躁动,在嘶吼,却始终无法冲破那层无形的屏障。他能感觉到心脏因为秦归的话而传来一阵阵闷痛,能感觉到血液在耳膜里奔流鼓噪,一种空洞的失落感和一种更强烈的、想要抓住什么的渴望,交织在一起。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按住自己左胸的位置。那里,心脏正以一种完全不受控制的节奏疯狂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闷痛感,和一种近乎恐慌的悸动。
“但,心跳是一样的。”
“抱歉,秦归。”
抱歉,我忘了你。
抱歉,我让你一个人,记得所有,承受所有。
抱歉,我现在只能用这具身体的心跳和混乱的思绪,来面对你。
秦归彻底怔住了。他没想到陆聿昭会道歉。他看着陆聿昭眼中那片毫不作伪的痛色与歉疚,看着的手,此刻正无意识地紧按着胸口,仿佛要按住那颗狂跳的、背叛了理智的心。一股强烈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他飞快地眨了下眼,逼退那不合时宜的湿意,将脸侧向一边,避开了陆聿昭过于灼人的凝视。
“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道歉。”
是啊,不是你的错。是命运的捉弄,是阴谋的设计,是那些躲在暗处的黑手。你也是受害者,失去了最宝贵的记忆,被蒙在鼓里,被推向与我可能对立的位置。
可是……心还是好痛。
风似乎更大了些,卷起更多的沙尘,迷蒙了月光,也模糊了两人之间那不足一米的距离。枯死的灌木枝条在风中疯狂摇曳,发出鬼哭般的声响。
陆聿昭看着秦归侧过去的、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发红的眼角,心脏那处空洞的痛楚仿佛被无限放大。他想说,是我的错,如果我再强大一点,再警惕一点,或许就不会失去记忆,不会让你独自面对这一切。
陆聿昭缓缓放下按在胸口的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工业区方向。
“里面情况不明,守卫森严,硬闯不是办法。我的人在外围做了初步侦察,他们换岗有规律,但几个关键入口的监控是独立的,疑似有热感应。你们打算怎么进去?”
话题突兀地转回了任务。秦归似乎也松了口气,他迅速调整了情绪,转回头,看向陆聿昭:“我们有我们的方法。你们呢?”
“找到了些边角料,够交差。”陆聿昭含糊道,随即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秦归,“但既然碰上了,目标一致。合作,如何?信息共享,行动协同。里面如果真有大货,对半分。如果只是陷阱……也多个人照应。”
他提出了合作的建议,理由充分,符合双方利益。但那双紧盯着秦归的眼睛里,分明写着不容拒绝的坚持。他不会再让秦归像上次那样,从他眼前跳下去,消失在黑暗里。至少这次,他要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秦归迎着他的目光,沉默着。理智告诉他,和陆聿昭合作风险极高,身份立场微妙,容易横生枝节。但情感上……他无法否认,有陆聿昭在身边,哪怕他什么都不记得,那种源自灵魂深处无法斩断的牵引,依旧存在。而且,陆聿昭的能力和资源,无疑能极大增加任务的成功率。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再看到陆聿昭涉险。如果注定要进去,在他眼皮子底下,他能尽可能的保护好他。
“……可以。”良久,秦归终于点了下头,“但指挥权归我,你的人必须完全听从我的指令。行动以救援和获取情报为优先,避免不必要的交火。如果情况有变,以安全撤离为第一要务。”
“可以。”陆聿昭答应得干脆,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许。
“交换通讯频率和临时识别码。”秦归不再废话,开始操作腕上的战术终端。
“好。”
两人迅速完成了技术对接,短暂交流了各自侦察到的情况和推测。风沙依旧,月光清冷,但在这片荒凉的河滩上,两个本该势同水火、至少也该保持距离的男人,因为一个共同的目标和一段被遗忘的过去,再次被无形的丝线牵扯着,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