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海棠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反驳。走廊里一时陷入沉默。他低头,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记录板的边缘,似乎在权衡利弊。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在陆聿昭和时瑞脸上来回扫视。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相信两个几个小时前还和我们的人枪口相向、身份立场微妙、背后站着整个联盟官方机器的特警?”
“合作?共享情报?谁知道你们转身会不会把得到的信息,当作功劳或者筹码,汇报给你们的上级,甚至……更高层?那些对对超越常规的生物研究感兴趣的大人物可不少。谁知道这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钓鱼,想利用我们挖出更多关于衔尾蛇、甚至关于我们自己的秘密,然后把我们和衔尾蛇一起,打包成某个大人物的政绩或者研究素材?”
这番话毫不留情,撕开了所有温情的伪装,将最现实的矛盾和猜忌摆在了台面上。百里海棠的顾虑非常现实:特警代表着官方秩序,而白塔所涉足的研究和对抗的敌人,都游走在灰色甚至黑色地带。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时瑞的脸色变了变,想反驳,却被陆聿昭抬手制止了。
陆聿昭迎接着百里海棠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他知道,空口白话的保证毫无意义。他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能够取信于对方的东西,或者……展现出足够的诚意和决心。
“我无法代表整个联盟,也无法预测所有大人物的想法。”陆聿昭缓缓说道,“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关于秦归,关于白塔,关于这次合作获得的所有关于衔尾蛇及相关的情报,在我这里,会是最高级别的机密。除非得到你们的允许,或者情报直接、明确地危及大量无辜平民的生命且无他法阻止,否则我绝不会向上级,或任何第三方,泄露半个字。这是我个人的承诺,以我的军衔和荣誉起誓。”
“个人的承诺?军衔和荣誉?”百里海棠嗤笑,显然并不买账,“在体制和更大的利益面前,个人的承诺值多少钱?你的军衔和荣誉,难道不是联盟给你的?”
“正因为如此,我提出合作,才更有诚意。”陆聿昭没有动怒,反而更加冷静地分析,“如果我们真想钓鱼或把你们当成功绩,在深渊城,我们就不会隐瞒秦归和你们出现的细节,不会在报告里模糊处理那些休眠者的真实威胁等级。我们会把一切夸大,渲染成巨大的危机,然后申请更多资源,进行更大规模的围剿,那样对我们个人,或许更容易获得功劳和关注。”
他直视百里海棠的眼睛:“但我们没有。我们选择隐瞒,选择低调处理。为什么?因为我们也清楚,把事情闹大,让更高层、让那些对未知力量充满好奇或恐惧的势力过早、过度介入,不仅可能打草惊蛇,让衔尾蛇隐藏更深,更可能让局势失控,让秦归,让你们,甚至让那些本可作为研究样本或线索的休眠者残骸,都陷入不可预测的危险境地。这不是我们想要的。”
“我们想要的是摧毁衔尾蛇这个组织,阻止他们的疯狂实验,避免更多的深渊城出现。在这点上,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合作,是基于这个共同目标,是效率和生存的需要。至于其他……我们可以划清界限,保持距离。”
百里海棠的眼神微动,陆聿昭这番话说得在理,也点出了他们目前面临的现实困境,既要对抗衔尾蛇,又要避免引起官方过度的关注。陆聿昭提出的隐瞒和低调,确实符合白塔目前的利益。
“作为交换,”时瑞适时补充,“我们希望能得到你们关于衔尾蛇更核心的情报,比如他们的可能据点、研究重点以及……如何有效对抗那种程度的信息素压制。毕竟,我们可不想下次再遇到那种怪物时,还是只能拿人命去填。情报共享,才能更有效地打击他们,对吧?”
百里海棠再次陷入了沉默。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记录板,指尖在秦归的名字上轻轻划过。合作,意味着风险,意味着要将部分秘密暴露给这两个背景复杂、目的未必单纯的男人。但不合作,单靠白塔的力量,对抗越来越疯狂、技术越来越危险的衔尾蛇,确实力有未逮。而且陆聿昭关于避免高层过度介入的分析,也确实切中了要害。
也许……这个有限的、基于共同敌人和现实需求的合作,值得一试。至少,可以多一个了解衔尾蛇在正常世界活动痕迹的渠道。
“合作,可以。”百里海棠终于开口,“但有条件。”
“你说。”陆聿昭毫不犹豫。
“第一,合作仅限于针对衔尾蛇及其相关研究。不涉及白塔内部事务,不探究秦归的过去和身体状况细节,不触碰任何关于核心研究的秘密。这是底线。”
“可以。”
“第二,情报共享需对等,且经过我方审核。你们提供的信息,我们会评估其价值。我们提供的信息,你们不得追问来源,不得擅自扩大调查范围,更不得记录在官方档案中。”
“合理。”
“第三,所有联合行动,指挥权归我们。你们的人必须完全听从我方指挥,尤其是涉及到与秦归相关的行动时。我们不希望再出现任何意外或擅自行动导致计划失败或人员伤亡的情况。常规侦察、外围支援等,可以协商。”
陆聿昭略一沉吟:“指挥权可以协商,但我们必须有知情权和风险评估权。不能让我们的人去执行明显送死或违背我们原则的任务。”
“可以。”
“第四,”百里海棠的声音冷了下来,“在合作期间,以及之后,关于秦归的特殊性,关于你们在深渊城看到、听到的一切,必须绝对保密。如果我从任何官方渠道,或者通过其他方式,发现这些信息泄露,导致秦归或白塔陷入危险,合作立即终止,并且……我会视为你们背弃承诺,后果自负。”
“明白。”陆聿昭郑重应下。
“最后,”百里海棠站直身体,“合作是秘密的。除了我们三个,以及我方必要的知情人员,不得向任何第四方透露。包括你们特警局内部。一旦合作终止,所有共享情报需销毁或归还,不得留档。”
“同意。”陆聿昭和时瑞同时应道。
合作的事宜暂时敲定。陆聿昭的目光,落在了那扇紧闭的病房门上。门后,是他刚刚找回全部记忆、却又在生死线上徘徊的心上人。
陆聿昭看向百里海棠,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他不是以特警上校的身份,也不是以新晋“盟友”的立场,仅仅是一个……想要确认所爱之人是否安好的普通人。
百里海棠抱着记录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秦归昏迷中无意识呢喃的那个名字。
这个人,终究是秦归心里拔不掉的刺,也是他拼死也要保护的人。
自己又何必,再做那个不通人情的恶人?
百里海棠垂下眼帘,叹了口气。他最终,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门边的位置:“别太久,他需要休息。也别碰他伤口,动作轻点。”
“谢谢。”陆聿昭低声道谢。他轻轻推开病房门,侧身闪了进去,又将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百里海棠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合拢的门板,转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心头烦闷的地方。
“海棠。”时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叫住了他。
百里海棠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脸:“嗯?”
“抱歉。”时瑞说道。
百里海棠彻底转过身,眉头蹙起,眼眸里是实实在在的不解:“莫名其妙。”他完全不理解这句没头没尾的“抱歉”从何而来。为了之前走廊里的对峙?为了可能存在的算计?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他觉得时瑞这个人,总是有些神经兮兮。
时瑞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百里海棠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抬起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下巴上结痂的细小伤口,目光幽深,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抱歉,海棠。”
“我可能要用你不喜欢的方式……暂时将你,困在我的身边了。”
为了安全,也为了……他那颗从六年前第一次见面起,就再也无法平静的心。
门内。
窗帘拉拢,只留下一线天光,让病房内保持着适宜病人休憩的柔和昏暗。
陆聿昭放轻脚步,走到病床边。
秦归静静地躺在洁白的病床上,身上连接着数条监护仪的管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额角和脸颊上细小的伤口已经处理过,贴着透明的敷料。脖颈、胸口、手臂、腰腹……几乎都被厚厚的绷带包裹着,有些地方还隐隐透出药膏的痕迹。最触目惊心的是腹部的绷带,层层叠叠。
陆聿昭在床边的椅子上缓缓坐下。
“对不起……”陆聿昭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秦归脸侧,想触碰,却又怕弄疼他。
“对不起,秦归。对不起,我忘了你这么久……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
“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陆聿昭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