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聿昭没理会时瑞的插科打诨,他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看向旁边的秦归,低声问:“这个……你能吃吗?胃受不受得了?”
秦归正小口吃着面条,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了陆聿昭一眼。他咽下口中的食物,才开口:“可以。比……你做的好吃。”
他指的是很久以前,陆聿昭某次糟糕的厨艺。
陆聿昭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瞬间冲淡了他眉宇间的沉郁。“是吗?”他低声应了句,这才开始吃自己碗里的面。
李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的疑窦更深了。这俩人之间的气氛……绝对不像是追捕者和被追捕者。倒更像是……他甩甩头,把某个荒谬的念头压下去,追问道:“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秦归怎么会跟你们在一起?还弄成这样?”
“李贺,长话短说。我们遇到点麻烦,刚从边境回来。秦归现在在外面……不太方便。他身上有些事,可能被不该盯上的人盯上了。你这里,相对安全,也清静。我想……让他暂时在你这里住一阵子。”
“没理由啊,”李贺眉头蹙着,“白塔的案子卷宗我调阅过,安索玛那边查出的‘沉水’残留,剂量和用途都够不上大规模危害,余白那老学究……自己偷偷摸摸搞点擦边球研究。就算往严重了说,也就是非法研究、违反特殊化学品管理条例,顶天罚款、吊销资质、判几年。怎么就值得上面这么大动干戈,非得派你们这支精锐,像撵兔子似的满世界追查?还……”他瞥了一眼沉默吃面的秦归,“……闹出这么大动静?”
他说的是事实。以他审判庭检察官的眼光看,白塔目前暴露的问题,在联盟律法框架内,远未到需要如此高强度、近乎撕破脸追剿的地步。尤其是余白被释放后,这案子就更显得有些雷声大、雨点小,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上面人的心思,海底针,哪里是我们这些小虾米能猜透的。”时瑞“嗤”地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啤酒,喉结滚动,然后长长地“哈”出一口气,“兴许是觉得白塔藏着更大的惊喜,想挖出来看看。又或者……”他放下酒瓶,手指在冰凉的玻璃壁上无意识地划着圈,语气带着讥讽,“有些人觉得,追查一个神秘莫测、可能掌握危险技术的地下组织,比去动那个实实在在搞人体实验、贩卖人口、制造怪物的衔尾蛇,显得更政治正确,也……更安全?”
李贺沉默地听着,他当然听得出时瑞的弦外之音。司法系统并非真空,他见过太多看似铁证如山的案子,最后因为“上面”的一句话或某个“不便透露”的原因,不了了之,或者转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那我这里……能行吗?”李贺抬起头,目光在陆聿昭和秦归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陆聿昭脸上,“隔壁街可就是审判庭,每天进出的同事、法警、涉案人员不知多少,眼睛杂得很。秦归住这儿……”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这算不算灯下黑玩得太过火了?
陆聿昭放下筷子,碗里的面吃了大半。他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他看向李贺:“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审判庭附近,看似眼线多,但正因为如此,各方势力反而会有所顾忌,不会轻易在这里搞大动作。常规的巡警和监控,对秦归来说,构不成威胁。重要的是,这里清静,知根知底,而且……”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秦归,“离该在的地方不远。”
他这话有两层意思,一是地理位置上的“安全区”,二是指李贺的身份和人品值得信任。
陆聿昭转向秦归:“秦归,你就安心在这里住下。高申的事,还有那个保育院的具体位置和内部情况,我这边会动用所有能动用的渠道,加快查。一有确切消息,立刻告诉你。”
秦归抬起眼,看了陆聿昭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接受了这个安排。他继续小口吃着面条。
“那我呢?”李贺突然指着自己的鼻子,眨眨眼,表情有点古怪,“我还住这儿吗?这……合适吗?”他的目光在陆聿昭和秦归之间逡巡,脸上写着“我是不是该识趣点滚蛋”的疑问。以他检察官的敏锐观察力,加上对陆聿昭和秦归过往那点模糊的了解,他隐约觉得这俩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劲。让这俩单独住他这儿?他怎么觉得那么别扭呢?
陆聿昭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嘴角弯了一下:“住。你不住这儿,才有问题。”
“你是房主,正常居住。如果你突然搬走,或者表现出异常,反而会引人注意。你就还像平时一样,上班,下班,该干嘛干嘛。只是家里多了个需要静养的客人而已。”
“等我们查到那个所谓的保育院的确切证据,把那些孩子的遭遇,还有衔尾蛇在那里干的勾当,一件件、一桩桩摆到台面上……我看上面那些人,还怎么继续装瞎,还怎么用追查白塔这种幌子,来掩盖真正的毒疮!”
则和舆论的力量,才能撬动那些保护伞,才能真正救出那些孩子,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时瑞也坐直了身体:“老陆说得对。保育院是关键,那里肯定有更多关于衔尾蛇人体实验和货物来源的直接证据。只要拿到铁证,捅到媒体,或者通过某些正直的议员递上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有些事,在暗处解决不了,就必须拿到明处,用规则对抗规则,用阳光杀死霉菌。
李贺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行,我明白了。”秦归就安心住这儿,我会注意。外面有什么风声,或者审判庭这边听到什么关于白塔、衔尾蛇的动向,我也会及时告诉你们。不过……”他看向陆聿昭和时瑞,“你们自己也得小心。你们这次回来,虽然报告能糊弄过去,但盯着你们的人不会少。尤其是你,陆聿昭,你爸那边……”
陆聿昭摆摆手,打断了李贺的担忧:“我心里有数。”
秦归吃完了最后一口面,将碗轻轻放在茶几上。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陆聿昭、时瑞,最后落在李贺脸上:“谢谢。”
李贺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客气啥。都是自己人。”
陆聿昭站起身:“时间不早了,都休息吧。李贺,打扰了。时瑞,明天一早,我们先回局里点卯,看看方振那边什么反应。”
“得嘞。”时瑞也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咔吧的轻响,“总算能睡个踏实觉了。”
李贺笑骂了一句:“滚蛋!有的睡就不错了,挑三拣四。”
陆聿昭没理会他们的插科打诨,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秦归身上。秦归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在空中静静交汇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