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从左侧黑暗中走出的,是一个穿着皱巴巴、沾着不明污渍的白大褂的老头。他头发花白凌乱,像顶了个鸟窝,脸上架着一副镜片厚厚的、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他趿拉着拖鞋,手里还拿着个咬了一半的苹果,一边走一边嚼,看起来邋遢又随意,但镜片后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睿智。
紧接着,从右侧黑暗中现身的,是另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与老头的邋遢随意截然不同,他的白大褂纤尘不染,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银白色的头发向后梳拢,露出宽阔饱满的额头和一张轮廓极其深刻的面孔。
两人在秦归床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一左一右,静静地看着他。
“你醒了。”银色头发的男人先开口,“感觉怎么样,秦归?”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秦归心念电转,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尝试动了动喉咙,发出的声音嘶哑干涩得厉害:“这……是哪里?”
“白塔。”男人简洁地回答,目光在他身上打量,“深海之下,白塔总部。你已经昏迷了三个月。”
三个月?!秦归的心脏猛地一沉。这么久?那哥哥秦宁呢?小狸花呢?他们……
“他们呢?”他急切地问,“秦宁,还有……那个长着尾巴的孩子?”
“他们都很好,很安全。”男人给了他肯定的答复,“在你出事之后,我们的人找到了他们,并提供了庇护。目前,他们都在白塔的照看之下,没有受到伤害。”
秦归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了一丝,但随即,另一个名字几乎要冲口而出,陆聿昭。他在哪里?他知道自己出事了吗?他……还好吗?
话到嘴边,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眼前这两人身份不明,目的未知。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牵挂,而将陆聿昭也拖入可能的危险之中。
“秦归,”那个邋遢的老头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苹果,随手将果核揣进白大褂口袋,凑近了些,厚厚的镜片几乎要贴到秦归脸上,他眨了眨眼,语气带着点研究新物种般的兴奋和好奇,“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比如,力量特别大?看东西特别清楚?或者……能感觉到周围人的……嗯,气场?”
秦归看着他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沉默了一下,如实回答:“感觉……很好。力气很大,看得清,听得也清。”他没有提那种对气场或力场的模糊感知。
“很好,很好!”老头搓了搓手,显得很高兴,他转向男人,“林夕,你看,我就说这小子底子好,适应性一流!那么猛烈的诱导剂和基因冲击都扛过来了,还这么清醒!”
林夕……这个名字,秦归记下了。银发男人叫林夕。
林夕点了点头,看向秦归的目光里,总是有些深沉不明的情绪。
“秦归,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需要仔细听,并且接受。这关系到你现在的状态,以及你未来的路。”
“你在那次事故中,因为外部的极端刺激和体内潜藏的特质,经历了一次极其罕见、也极其危险的……二次分化。你不再仅仅是Alpha,你成为了一个在现有分化谱系中,几乎不被承认、也极为稀有的存在。”
“Enigma。”
Enigma。谜。未知。不可解之物。
林夕继续解释:“你的身体,你的基因,你的信息素系统,都发生了本质性的跃迁。你拥有远超常规分化者的基础体能、神经反应速度和感知能力。更重要的是,你觉醒了属于Enigma独特的信息素力场,它可以对常规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形成天然的压制与影响,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进行模拟、干扰,或者……更危险的操作。”
“你并非一直昏迷。在初步完成分化、力量失控的那几天,你曾经短暂地、无意识地醒来过。但刚刚获得的力量,你无法控制。你原本的病房,以及里面的部分医疗设备,在你无意识的力量爆发中被摧毁,几名试图靠近的医护人员也被波及受伤。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他人的安全,在你力竭再次陷入沉睡后,我们将你转移到了这里。这里的墙壁和空间经过特殊处理,能最大程度地吸收和削弱能量波动。”
原来……是这样。秦归想起了记忆中那些破碎的尖叫的模糊片段,心头发沉。他伤害了无辜的人。
“Enigma的力量,是恩赐,也是诅咒。”林夕的目光似乎能看穿他心中的想法,“它极其强大,却也极难控制,更不容于现有的社会规则和大多数人的认知。你需要学习掌控它,理解它,与它共存。否则,它带给你的,只会是无穷的麻烦,甚至是毁灭。”
“而你,”林夕最后说道,目光转向那个邋遢老头,“余白教授,将是你在白塔期间,主要负责指导你、帮助你适应和掌控Enigma力量,以及进行相关研究的老师。”
余白。老师。
从那天起,秦归留在了白塔。他渐渐了解了白塔这个游离于联盟边缘、致力于研究禁忌知识、收容和保护特殊分化者、同时也在暗中对抗像衔尾蛇这样黑暗组织的复杂存在。他认识了其他一些同样因为各种原因聚集于此、身怀秘密或绝技的人。余白虽然看着不靠谱,但在Enigma相关的生物学、能量学以及控制技巧上,确实给了他极大毫无保留的帮助。六年时间,他从一个险些被自身力量毁灭的、迷茫的“怪物”,逐渐成长为能够初步掌控那股力量、并将其化为己用的战士。
但那力量,始终如影随形,带着与生俱来的孤寂与危险。尤其是Enigma的易感期,那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热潮或狂躁,而是体内那股至高的、统御性的力量周期性地变得异常活跃、躁动,仿佛要冲破所有束缚,向外界宣告绝对存在的时刻。他只能将自己锁在最初醒来时的那个房间,独自对抗着体内翻腾的洪荒之力,在极致的痛苦与冰冷的理智之间,寻找微妙的平衡,将那股毁灭的冲动,强行压回可控的范畴。
不,那不是“易感期”,他后来想。那或许,本就是这力量的一部分,是需要被征服、被驾驭的野性。每一次对抗,都是一次对力量更深层次的理解和掌控。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秦归重新将目光投向脚下漆黑的河面。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带来深秋的凉意。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对着下方平缓流淌的河水。没有刻意的发力,只是意念微动,放松了对那股蛰伏在身体深处的力量的压制,允许极其细微的一缕,顺着指尖,流淌而出,融入周围的空气,悄然触碰下方的水面。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河水依旧按照惯性,沉默地向东流去。
但渐渐地,以他掌心正对的那片河面为中心,一圈极其微弱、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无声地荡漾开来。紧接着,涟漪开始加速,扩大,水波不再平顺,而是开始不规律地起伏、涌动。
河面开始震动。
不是波涛汹涌,而是一种更低沉、更内在、来自水体本身细微的震颤。水面上的倒影被彻底打碎,化作一片混乱跳动的光斑。靠近岸边的水草开始无风自动,轻轻摇摆。细小的气泡从水底升起,在水面破裂,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啵”声。
秦归静静地看着,感受着掌心那缕力量与庞大水体之间产生的微妙共鸣与牵引。他能感觉到水流的每一丝变化,能听见水分子在能量扰动下发出的嗡鸣。这股力量,如此强大,如此……孤独。它来自一场九死一生的重塑,来自无数个在黑暗静室中独自对抗暴走的日夜,来自余白老师的悉心引导,也来自林夕院长那深不可测的安排。
曾经是他的枷锁,如今是他的武器。
他缓缓收拢五指,握成拳。掌心的微光熄灭,与河水的连接被切断。
霎时间,翻涌的河面震动停止,涟漪平复,混乱的水流在惯性的作用下又挣扎了几秒,终于也缓缓恢复了原先平缓东流的模样。只有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任何自然分化者的冰冷气息,以及岸边几株被水打湿的草叶,证明着方才并非幻觉。
秦归放下手,插回裤兜。眼神重新变得沉静,所有翻涌的思绪和回忆,都被他再次压回心底深处。
余白要找,身份要查,保育院要端,衔尾蛇要灭。
而Enigma的力量,将是他斩开这一切迷雾与荆棘最锋利的刀刃。
他最后看了一眼恢复平静的河面,转身,大步离开堤坝,身影迅速融入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