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归停下。他想了想,从背包侧袋里摸出晚上没吃完的半块没什么馅料的面包。他慢慢将面包递过去,隔着一点距离。
“饿吗?这个,可以吃。”他尽量让语气平和。
孩子的目光从秦归脸上移到那半块简陋的面包上,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琉璃般的眼睛里闪过困惑,但警惕并未放松。他没有接,甚至没有看面包第二眼,目光又迅速锁回秦归身上,仿佛眼前这个高大的、身上还带着淡淡血腥气和汗水味的Alpha,才是他全部注意力的焦点。
夜风吹过,孩子单薄的白色罩衣被吹得贴在身上,更显得他瘦骨伶仃。他瑟缩了一下,抱着膝盖的手臂收得更紧。
秦归心里那点因为被打扰而生的不耐早已消失无踪,这孩子太奇怪了。出现的地点,穿着,惊人的外貌,无法说话,以及眼中那种带着野性与空茫的神情……
他收起面包,知道食物诱惑无效。他必须先把这孩子从冰冷肮脏的草丛里带出来。他再次尝试沟通,声音放得更柔:“这里冷,也很脏。跟我来,好不好?去暖和点的地方。”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尽量展示自己的无害。
看着那只伸过去手孩子猛地向后一仰头,后脑勺差点撞到墙,喉咙里的“嗬嗬”声骤然变得凶狠,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抗拒。
秦归立刻收回了手,知道自己操之过急。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习惯性地想用指节蹭一下额角的伤,这个动作牵扯到了伤口,本已凝结的血痂边缘崩开了一丝极细微的小口,渗出一星几乎看不见的血珠。
然而,就在他手指拂过额角的瞬间,那一直极度抗拒、紧盯着他的孩子,琉璃色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孩子的鼻翼剧烈地翕动起来,像嗅到了什么让他感兴趣的东西。他脸上那种炸毛小兽般的敌意和恐惧慢慢褪去,然后是一种有些呆滞的迷茫。他的视线死死盯着秦归额角上,喉结上下滚动,喉咙里威胁的“嗬嗬”声消失了,变成了一种含糊的呜咽。
秦归注意到了他神情的剧变,心中警铃微作,正想后退——
那孩子的动作快得超出想象!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他猛地从草丛里扑了出来,不是攻击,而是双手抓住了秦归还没来得及收回沾着那丝血痕的手指。他的力气大得有些惊人,完全不像他瘦小的体型该有的。
“你……”秦归一惊,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就要甩开。
但下一刻,孩子低下头,柔软的舌尖,飞快地地舔过了秦归额角伤口那微不足道的一点点血渍。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秦归浑身僵硬,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那孩子低垂着毛茸茸的头顶。一股极其微弱、却难以形容的感觉,顺着那被舔舐的皮肤蔓延开来,不完全是信息素,更像是一种更深层的链接感。
孩子抬起了头。
那双琉璃般的眼睛,此刻里面的惊恐、敌意、野性、空茫……所有激烈混乱的情绪,瞬间抚平。只剩下一种近乎温顺的依赖,一眨不眨地望着秦归,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草屑和未干的湿气。他松开了抓着秦归手腕的手,但那双手没有收回,而是轻轻揪住了秦归的衣角,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依恋。他甚至试探性地,将自己冰凉的身体,朝秦归的方向靠了靠。
刚才还龇牙哈气、随时准备逃跑的凶猛小兽,转瞬之间,变成了一只收起所有利爪、只懂得蹭着主人裤脚乞怜的猫咪。
夜风依旧寒冷,草丛里虫鸣微弱。秦归半蹲在昏暗的光线里,衣角被一只脏兮兮却异常漂亮的小手攥着。他看着眼前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谜团重重的孩子,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了几下。
他伸出另一只手,这次动作很慢,带着十二分的小心,轻轻拂去孩子头发上的草屑。
孩子没有躲闪,反而顺从地、甚至有些依赖地,在他掌心下微微蹭了蹭。
秦归最终还是弯下腰,双臂穿过那孩子异常纤细的臂弯和腿弯,将人稳稳抱了起来。孩子的四肢还保持着某种想要蜷缩或爬行的惯性姿势,但很快,或许是那额角血渍带来的奇异安抚仍在持续,他慢慢放松下来,只是那双琉璃色的眼睛依旧睁得很大,警惕地环视着四周黑洞洞的楼梯和斑驳墙壁。
钥匙转动,老旧的铁门发出“吱呀”的声音。秦归用手肘打开电灯的开关,照亮了狭窄但异常整洁的一室一厅。秦归侧身进屋,用脚后跟带上了门。
双脚甫一沾地,那孩子细瘦的手指死死攥住秦归沾着尘土的衣角,身体紧贴着他的腿,视线迅速扫过房间里简陋却有序的家具——沙发、整洁的方桌、靠墙的书架,最后定格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喉间又溢出一点不安的“嗬嗬”声。
“放松点,小家伙。”他刻意放慢了所有动作,没有立刻拉开距离,而是就着被拽住的姿势,半蹲下来,与孩子勉强平视,“这里很安全,没有别人。”
小孩像是没听懂,或者说,拒绝听懂。他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了布料,目光里的警惕没有丝毫减退。
秦归的视线落在他纤细脆弱的脖颈上。皮肤是那种不见天日的冷白,而在颈后本该是平坦光滑的Omega腺体位置,秦归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的皮肤颜色与周围并无二致,但细看之下,能发现极其细微、排列规律的圆形浅痕,像是反复注射或贴附某种装置留下的印记。更令人心头发沉的是,腺体本身轮廓似乎比寻常Omega更清晰、更……突出一些,边缘带着一种非自然的平滑感,仿佛被精心“修饰”过。这绝不是自然分化或普通医疗干预能达到的效果。这是改造。人为的、侵入性的改造。
联想到这孩子惊人到近乎非人的美貌,秦归的心往下沉了沉。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到孩子的脸颊。触感冰凉,皮肤光滑细腻,毫无正常人类肌肤的纹理和温度变化,完美得……不像真的。
“我带你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秦归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他不知道这种改造意味着什么,背后隐藏着怎样黑暗的目的,但至少此刻,这孩子对他没有敌意,甚至有种古怪的依赖。他需要先处理眼前的混乱。
小男孩只是看着他,琉璃色的眼睛映着灯光。
秦归牵起他脏兮兮的小手,那手同样冰凉,领着他走向狭小的卫生间。他打开顶灯,照亮了贴满白色瓷砖、同样收拾得一丝不苟的小空间。他拧开热水龙头,调到合适的温度,水流哗哗注入浴缸,蒸腾起白色的水汽。
他回身,小心地帮孩子脱掉那件污秽不堪的白色罩衣。布料褪下,露出瘦骨嶙峋、肋骨清晰可见的上身,皮肤是同样不自然的冷白。秦归的目光顺势向下——
他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呼吸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掐断。
在孩子瘦削的腰臀之下,尾椎骨延伸出去的部位……有一条尾巴。
一条光溜溜的、肤色与身体其他部位一致、大约成年人小臂长短、末端稍细的尾巴。它自然地垂落着,随着孩子的呼吸有极其轻微的起伏。秦归屏住呼吸,凑近了些,甚至轻轻用手指触碰了一下尾巴的根部。没有接缝,没有疤痕,皮肤光滑连续,肌肉与骨骼的连接浑然天成,就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秦归的认知范畴。腺体改造或许是某种邪恶实验,但生长出完全属于哺乳动物的器官?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只存在于禁忌科幻或恐怖传说中的景象。
小男孩似乎对秦归的震惊毫无所觉,他站在逐渐漫起水汽的浴室里,只是转过头,用那双漂亮得不真实的眼睛安静地看着秦归,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摆动了一下,扫过冰凉的瓷砖地面。
秦归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沉的凝重。事已至此,先处理眼前的问题。他沉默地帮孩子清洗掉身上的污垢和草屑,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柔。
洗完后,他用一条干净的大毛巾把孩子裹住,擦干。从自己的衣物里找出一件最柔软的旧T恤,穿在孩子身上像件宽大的裙子,下摆直垂到膝盖。又找出一条运动短裤,勉强用绳子系在孩子过于纤细的腰上。
“你叫什么名字?”秦归蹲在他面前,一边帮他挽起过长的袖口,一边问。明知很可能得不到回答。
“嗬……嗬……”小男孩喉咙里发出那种含糊的气音,琉璃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秦归,像是在努力理解,又像是单纯的发声。
秦归看着他那双漂亮却空茫的眼睛,还有那条安静垂在身后不可思议的尾巴。野性,神秘,又带着一种非人的脆弱。
“好吧,小野猫,看你这么凶又这么能躲,叫你小狸花好了。”他伸手,用指背很轻地蹭了蹭孩子冰凉的脸颊,“现在,我得洗个澡。你不能进来。”
小狸花歪了歪头,似乎没听懂,或者听懂了但不愿意,手指又悄悄捏住了秦归的衣角。
秦归握住他的小手,将它轻轻拉开,甚至带上了点冷淡:“不然,我就把你送回到刚才那个黑漆漆的草丛里去。”
大概没有人能对着这样一张天使般的面孔,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近乎威胁的话。但秦归说了,而且说得毫无心理负担。他太清楚,对于这种介于野兽与孩童之间的存在,清晰的界限和果断的态度,有时比无底线的温柔更有效。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小狸花某种恐惧。他琉璃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喉咙里的“嗬嗬”声停止了。他盯着秦归看了几秒,然后,极其不情愿地,松开了手指。
秦归将他带到客厅那张旧沙发上,让他坐下。又去厨房拿了一瓶牛奶,倒进碗里,连同晚上剩下的半块面包一起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吃吧,或者喝点。”他指了指食物,然后不再多言,拿起自己的干净衣物,转身进了浴室,反手锁上了门,更多是防止小家伙突然闯进来,而非其他。
很快,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被独自留在客厅的小狸花,并没有去碰那些食物。他在沙发上只安静地坐了几秒钟,就像无法适应这种直立的姿势。他手脚并用地从沙发上爬了下来,动作轻捷得像只真正的猫科动物,那条光溜溜的尾巴在身后微微翘起。
他赤着脚,在冰凉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地爬行,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他爬过沙发边缘,鼻子凑近嗅了嗅上面的味道;他爬到书架前,仰头看着一排排厚重的书籍,伸出脏兮兮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书脊;他爬到窗边,踮起脚,依然是四肢着地的姿态,扒着窗台,望着玻璃窗外模糊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灯火,尾巴尖无意识地轻轻摆动。
浴室的水声持续着,磨砂玻璃门透出朦胧的光晕和晃动的人影。小狸花偶尔会爬回浴室门口,蹲坐下来,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尾巴盘在身侧,眼睛映着门缝下透出的光,安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