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频率取决于,”他缓缓开口,“我想见的人的活动范围有多特别。”
他没有说“想见你”,但每个字都像羽毛,轻轻搔刮在秦归紧绷的神经上。冰袋依旧稳稳地敷着,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时带起的微热气流。
秦归的心脏,在肋下伤口的钝痛和颧骨冰凉的刺激中,不合时宜重重地跳了一下。他想反驳,想冷笑,想质问对方到底有什么目的。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却都被陆聿昭那双深邃的眼睛堵了回去。
“多管闲事。”最终,秦归只是偏开了视线。
陆聿昭嘴角的弧度深了些。他收回了冰袋,但没有立刻退开。那只空出来的手,手背仿佛不经意般,轻轻擦过秦归垂在身侧的手腕外侧。触感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但那一点微凉的皮肤摩擦感,却清晰地印在了秦归的感知里。
“也许是。”陆聿昭承认,“但看着一块上好的玉,非要往最脏的泥坑里摔,还一次比一次摔得狠,实在让人……有些看不过眼。”
他微微倾身,上半身朝秦归的方向倾斜了少许,那个刚刚因冰袋而拉近的私密的空间并未散去,反而因为他这个动作,更加清晰地笼罩住了秦归。温暖干燥的气息更近地包裹过来。
“能走吗?”他问,目光落在秦归僵硬的手臂和明显不适的站姿上。
秦归下意识想挺直脊背,证明自己没事,但肋下传来的刺痛让他动作一滞,闷哼了一声。
陆聿昭眼底的笑意敛去,眉头蹙起。“我车在外面。”他顿了顿,补充道,“送你回去。或者,如果你信不过我,”他抬眼,再次看进秦归的眼睛,眸子在昏暗光线下像融化的蜜糖,“送你去你信得过的诊所。周医生那里,如何?”
他连周医生都知道。秦归已经懒得去细想他到底查了自己多少。此刻,疲惫、伤痛、以及小狸花失踪后连日搜寻无果的焦虑和无力感,几乎要冲垮他强撑的意志。冰冷的雨夜,肮脏的通道,浑身是伤……而眼前这个人,带着冰袋,等在阴影里,说要送他。
荒谬,却又……莫名地让人想要抓住这一点点突兀的温暖。
秦归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吐出一口气,肩膀几垮下了一点点,那是一个卸下部分防备的姿态。
“……随便。”他哑声道,算是默许。
陆聿昭眼底深处最后一点紧绷的线条也松开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这一次,不是用手背轻触,而是稳稳地,虚扶住了秦归没有受伤的右臂肘弯。没有完全贴近,保持着既能借力又不显过分亲密的距离。
“走吧。”他说。
秦归没有甩开他的手,任由那点温热隔着湿冷的衣料传来。
雨夜街头,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静静停靠在远离拳场喧嚣的暗巷口,雨水顺着漆黑的车身淌下。时瑞撑着一把宽大的黑伞,站在车边,看着陆聿昭半扶半带着秦归从巷子深处走来。
时瑞挑了挑眉,目光在陆聿昭和秦归狼狈却难掩锋利的眉眼间转了个来回,怪不得刚才看完最后一场,这位大少爷就打发走了自己的司机和保镖,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刚刚很精彩。”时瑞对走到近前的秦归说道,目光扫过他颧骨的青紫和额角的血痕,“赢得漂亮,虽然代价也不小。”
秦归抬了抬眼,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梢滴落,打在肩头。“谢谢夸奖。”
“上车吧。”陆聿昭拉开了后座车门,手掌虚悬在车顶边框。
“好的,陆少爷。”时瑞拖长了调子应道,认命地收起伞,拉开副驾驶的门钻了进去,对司机简洁吩咐:“去老城区的诊所。”他识趣地没有多问,也没有回头看后座。
秦归靠进座椅,紧绷的神经和肌肉在温暖的包裹下微微松懈。他偏头看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扭曲了城市的灯火。
陆聿昭在他身侧坐下,关上车门。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从车内置物箱里取出一个简约的急救包。
“手。”陆聿昭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
秦归转过头,看着他手里打开的急救包和取出的消毒棉片。“不用。”
“沾了泥和血,”陆聿昭的视线落在他垂在身侧、指节擦伤、沾着污渍的手上,“容易感染。”他没有等秦归再次拒绝,已经用镊子夹起一片浸透消毒液的棉片,抬眼看向秦归,“或者,你更愿意让周医生来处理这些细碎处?”
秦归与他对视两秒,车内空气似乎变得稀薄。他及其轻微地哼了一声,像是妥协,又像是无奈,终于将受伤的那只手,不怎么情愿地伸了过去,搁在两人座位之间的中央扶手上。
陆聿昭嘴角微扬,用镊子夹着棉片,极其轻柔地擦拭秦归手背和指关节上的血污和污垢。他的动作细,指尖稳定。
“下次,挑对手的时候,可以稍微看看对方的拳套指缝。”他指的是毒蝎藏刀片的事,话里听不出责备,更像是一种……迂回的关心。
“看了。”秦归硬邦邦地回道,目光落在陆聿昭低垂的侧脸上,“没来得及细想。”
“所以吃了亏。”陆聿昭终于擦净一处,换了片新棉片,“秦归,你的判断力和反应速度是我见过最快的,但有时候,快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尤其是当对方不打算按常理出牌的时候。”他抬起眼,快速看了秦归一眼,又低下头去处理下一处擦伤,“适当的谨慎,不是懦弱。”
这话从养尊处优的陆少爷嘴里说出来,有点奇怪。秦归没反驳,只是看着自己的手在他手中被妥帖处理,那专注的侧影和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头某处微微松动。“黑拳场没有常理。”他最终只是陈述道。
“那就制造你的常理。”陆聿昭接得很快,他用干净的纱布吸掉多余的消毒液,动作轻缓,“或者,至少别让自己总是处于意外的承受方。”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秦归听,“看着……碍眼。”
最后两个字很轻,几乎被车窗外淅沥的雨声淹没。但秦归听到了。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泛起一阵陌生的微痒。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流淌的雨痕,喉结滚动了一下。“……多事。”
陆聿昭没接这个评价。他已经处理完手上的擦伤,开始检查秦归额角和颧骨的伤口。这次他没有再用棉片,而是用指尖很轻地虚碰了一下颧骨边缘没肿那么厉害的地方。“这里需要冰敷更久。”随即从旁边拿出一个用干净毛巾包裹好的新冰袋,再次轻轻按在那片青紫上。
比通道里那次更妥帖,毛巾隔开了冰袋直接的冰冷刺激。秦归嘴角微动,却没有躲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这个动作再次拉近,陆聿昭身上清冽的气息更清晰地萦绕过来。
“诊所快到了。”前排的时瑞适时出声,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嘴角噙着看戏的笑。
陆聿昭“嗯”了一声,手下动作没停,依旧稳稳扶着冰袋。“周医生如果问起,就说训练时不小心撞的。”
秦归闻言,扯了扯嘴角,牵动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冷气。“他会信?”周医生是老江湖,什么伤没见过。
“信不信是他的事,”陆聿昭的声音里带上了点理所当然的矜傲,“怎么说,是你的事。反正……”他顿了顿,目光与秦归转回来的视线相遇,眼底那抹极淡的笑意再次漾开,这次清晰了许多,“路过的陆少爷,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路过”梗又抛了回来。
秦归看着他眼中自己狼狈的倒影,还有那眼底温和执拗的光。车窗外的雨声、车内的暖香、额角冰袋的凉意、还有身边这人存在感极强的气息和目光……这一切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最终,他只是“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拙劣却好用的借口,也默许了陆聿昭这份越界的“多事”。
陆聿昭得到了这声回应,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保持着敷冰袋的姿势,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肩膀向秦归的方向倾斜了一个更舒适、也更亲近的角度。
时瑞在前座,看着窗外雨幕,嘴角弧度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