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归的嘴唇抿了一下,似乎在想如何措辞,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我这个人,很简单,也讨厌麻烦。如果你因为家里,或者其他任何原因,觉得我们之间……不行了,或者你需要选择别的路,”他顿了顿,目光沉着地看进陆聿昭眼底,“直接告诉我。不要瞒着,不要敷衍,更不要……一边应付家里,一边还来招惹我。”
“我能理解你的处境,也能接受……很多事情不在掌控之内。但我不能接受的,是欺骗和不清不楚的拖泥带水。明白吗?”
这是秦归的坦诚和直接。不绕弯子,不故作大度,将最坏的可能和最在意的原则,摆在明面上。他要的,是清晰,是真实,哪怕真实可能意味着结束。
陆聿昭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因为认真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看着他眼中的清明。没有因为自己显赫的家世而趋附,也没有因为可能的阻碍而退缩或抱怨,只是冷静地划出自己的界限,要求同等的尊重和诚实。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从喉咙深处溢出,带着愉悦的震动,胸膛微微起伏,蹭着秦归的皮肤。
“秦归啊秦归……”陆聿昭笑着摇头,眼底的阴霾和郑重被一片温柔而璀璨的笑意取代,那笑意如同拨开云雾的月光,瞬间照亮了他整张英俊的脸。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秦归微蹙的眉心。
“你以为,我陆聿昭的心,是那么容易动摇,那么容易……再装得下别人的吗?”他凝视着秦归的眼睛,“不会再有别人了。从在拳场看到你的第一眼,从我发现自己忍不住想靠近你、了解你、甚至……保护你开始,我就知道,不会有别人了。”
他凑近,额头轻轻抵上秦归的额头,鼻尖相蹭,呼吸交融。
“我的心,我知道。它认定了你,秦归。无论我父亲怎么想,无论未来有多少麻烦,这条路,我既然走了,就没打算回头,也没打算……让任何人取代你的位置。”
“所以,你担心的那种变化,不会发生。至少,在我这里,不会。我唯一需要向你保证的,就是我会用我的方式,尽快处理好那些麻烦,让我们不用再这样……偷偷摸摸。”
他的承诺,没有华丽的辞藻。他承认了现实的阻碍,却也给出了决心和方向。
秦归与他对视着,看着他眼中的认真和炽热。心口那块长久以来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这滚烫的誓言和目光,悄然融化了一角。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也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唇角。
“记住你说的话。”秦归最终只是低声道,算是回应。他没有说“我相信你”,也没有更多的甜言蜜语。但这句简单的话,和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已经代表了他的态度——他听到了,他接受了这份心意,也记下了这份承诺。
陆聿昭眼底的笑意更深,他重新将秦归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手臂收拢。
“嗯,记住了。”他在秦归发间印下一个轻吻。
秦归没再说话,只是放松了身体,靠进这个温暖的怀抱。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凌晨的老旧街区,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野猫的嘶叫或是垃圾桶被夜风吹倒的闷响。一辆线条低调却难掩奢华的黑色轿车,静静地停靠在秦归租住的那栋旧楼斜对面的阴影里。
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双手稳稳放在方向盘上,目光平视前方,完美地执行着“等待”这一指令。
后座,时瑞半倚在座椅里。他没看通讯器,也没闭目养神,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透过单向车窗,落在对面那扇紧闭的单元门上。他脸依旧是那副带着点慵懒和漫不经心的模样。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将近五个小时。
从目送陆聿昭跟着秦归走进那栋楼开始,他就坐在这里。看着那扇三楼的窗户始终没有亮灯,看着夜色越来越深,街上的行人车辆彻底绝迹,最后连野猫的叫声都稀疏了。
他没有催促,没有询问,甚至没有试图联系陆聿昭。只是安静地等着。
陆聿昭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上那件白色外套不见了,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着。他的头发也有些凌乱,不似平日一丝不苟,几缕黑发随意地垂在额前。
他走下台阶,脚步在寂静的凌晨街道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没有左顾右盼,径直朝着这辆等候已久的车子走来。
司机几乎在他迈步的同时,便无声地解开了车门锁。
陆聿昭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来。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陆聿昭靠在椅背上,舒了一口气,这才侧过头,看向旁边从他一上车就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盯着他的时瑞。
“……”陆聿昭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
“打住。”时瑞抢先开口。他抬起手,伸出五根手指,在陆聿昭面前晃了晃。
“五个小时。陆少爷,我,时瑞,在这里,像个痴汉变态跟踪狂一样,对着那扇门,枯坐了整整五个小时。”
“你知道五个小时是什么概念吗?够我刷完三部狗血连续剧外加一部两个半小时的史诗级烂片并且还能抽空把影评写完。够李贺那家伙在他那位命定的十岁小少爷面前,把他毕生所学的、如何看起来像个正常人的演技反复排练至少二十遍并且最终大概率还是搞砸。够我从这里开车到海边看个日出再绕回来——如果我想的话。”
他微微向前倾身,盯着陆聿昭那张在昏暗车内光线下依旧英俊得无可挑剔、甚至还带着点滋润过后光彩的脸,语带笑意,但那笑的假假的:“陆、聿、昭。你看看外面这天色,啊?虽然还没大亮,但这离天亮也就差临门一脚了吧?要不是明天,哦不,是今天,周末!学校放假!我是不是可以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学校门口,等着校门开了送你进去上早自习,啊?!”
他越说语速越快,最后几乎是磨着后槽牙在吐槽:“我就想问问,您是上去探讨腺体修复的学术问题,顺便进行了一场为期五小时深入灵魂的学术辩论吗?辩论主题是论Alpha信息素在极端近距离下的非攻击性?交互可能性及其对神经末梢的刺激性影响?需要我给您和秦同学申请个生物学或医学奖提名吗?啊?!”
陆聿昭:“……”
他安静地听完了时瑞这一长串逻辑清奇却又精准戳中要害的吐槽,脸上没什么被戳破的尴尬,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眼眸深处,掠过笑意,以及一丝丝……大概是“辛苦了”的歉意。
等时瑞终于喘了口气。陆聿昭才缓缓开口:
“嗯。”
他就吐出了这么一个字。
时瑞:“……???”
“嗯”是什么鬼?!“嗯”就完了?!五个小时!老子枯坐了五个小时!就换来你一个“嗯”?!
时瑞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发现这很难。他指着陆聿昭,手指都在微微发抖:“陆聿昭,你……你行。你真行。”
陆聿昭看着他濒临暴走的样子,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谢了,时瑞。”
这句道谢倒是真诚。
时瑞一肚子槽还没吐完,被这句突如其来郑重的道谢噎了一下,准备好的下一波攻击卡在了喉咙里。他瞪着陆聿昭看了几秒,重重地靠回椅背,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算了……”他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对前排一直假装自己是透明人的司机说道,“开车,回……随便,先离开这个让我折寿五小时的地方。”
“是,少爷。”司机平稳地应道,车子悄无声息地启动,滑入依旧昏暗的街道。
过了一会儿,时瑞放下手,转过头,又上下打量了陆聿昭一番,尤其是他敞开的领口下若隐若现某个可疑的淡红色痕迹,眼神变得微妙起来。慢悠悠地问道:“所以……学术辩论的结果如何?秦同学的……论文答辩,还顺利吗?”
陆聿昭正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没抬,只是薄唇微启,吐出了两个字:“完美。”
时瑞:“……靠。”
他扭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渐渐亮起来的街景,决定不再自找狗粮吃了。这朋友没法当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