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宸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将脸重新埋进膝盖,呜咽声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那哭声里,有为母亲悲惨境遇的悲痛,有对自身无能为力的憎恶,也有对兄长因自己而受苦的愧疚与心疼。
秦归静静地听着,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阳光透过高高的破窗,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苏宸单薄颤抖的身影。这个世界的光明之下,原来藏着那么多不为人知鲜血淋漓的黑暗。ABO的设定,赋予了Alpha强大的力量,也赋予了Omega独特的美好,但在权力失衡、人性沦丧的地方,这力量与美好,都成了施加痛苦的枷锁和催化剂。并非所有故事都有完美的结局,并非所有痛苦都能被主角光环照亮。更多像苏宸母亲那样的人,也许正在华丽的牢笼里,无声地枯萎、凋零。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很轻、很轻地,拍了拍苏宸因哭泣而不断耸动的肩膀。
“苏宸,我在。”
他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也没有许诺“我会帮你”。他知道那些话语在如此沉重的现实面前,苍白无力。他只能告诉苏宸,此刻,他在这里。作为一个朋友,一个倾听者,一个见证者。
苏宸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细微的抽噎。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
他看向秦归,看着他担忧目光,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谢谢你,秦归。”苏宸哑声道,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对不起,让你听这些……糟心的事。”
“不用说这些。”秦归摇了摇头,站起身,也伸手将苏宸拉了起来。“走吧,先去洗把脸。然后……吃点东西。”
苏宸点了点头,任由秦归拉着他,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这片充满灰尘和悲伤的废弃仓库,重新踏入午后明亮的阳光里。
仓库外,荒草丛生的阴影角落里。时瑞的背脊抵着冰冷粗糙的砖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听到了。
他的姑姑……那个记忆里总是穿着浅色长裙,笑起来眉眼弯弯如同月牙,说话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过花瓣,会温柔的和他说话,会在他调皮时无奈又宠溺地点他额头的女人……时玥。
那个曾经像月光一样轻盈、皎洁、美丽的Omega,曾经时家最珍贵的明珠。
她……竟然在苏家那座华丽冰冷的牢笼里,遭受着如此非人且持续多年的折磨和凌迟!
信息素暴力压制……易感期的精神虐待与操控……尊严被彻底碾碎,灵魂被一点点摧毁……还有苏宸话语中透露出的,那些更隐晦、更不堪的细节……
“嗬……”时瑞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低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前仿佛出现了姑姑苍白麻木的脸,空洞绝望的眼睛,还有苏宸描述中那些痛苦蜷缩、卑微乞怜的画面……
陆聿昭就站在他身侧一步之遥,同样听到了仓库里苏宸那番血泪控诉。他也曾在一些早年跟随父亲出席的宴会上,见过那位时家的Omega小姐。记忆中的她美丽温柔,举止优雅。后来年岁渐长,再见时,她脸上的笑容似乎淡了许多,眼底总萦绕着淡淡的哀愁。再后来……便几乎不再在公开场合见到她的身影了。原来如此。
他伸出手,用力地按在了时瑞紧绷的肩膀上。
时瑞猛地一震,像是从一场噩梦中被强行拽回。他转过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陆聿昭:“我姑姑……我姑姑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她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难过半天……她怎么受得了……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折磨!!”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被他死死压回喉咙,“苏天玉……苏天玉这个王八蛋!畜生!表面看着人模狗样,文质彬彬,谈吐优雅……背地里……背地里竟然是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
“他竟然敢……他怎么敢!!!”时瑞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砖墙上,手背瞬间红肿破皮,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陆聿昭的手依旧稳稳地按着他的肩膀,没有因为他的失控而松开。“冷静点,时瑞。现在不是失控的时候。”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时瑞低吼,胸口剧烈起伏,“那是我姑姑!我亲姑姑!她在受苦!每天都在受苦!而我……而我们时家,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不……或许不是不知道,只是假装不知道!为了那些该死的利益,那些虚伪的体面!!”他想到父亲和叔伯们偶尔提及姑姑时那讳莫如深的表情。他们知道,他们可能一直都知道一些,却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维持现状!
“我知道。”陆聿昭按住时瑞肩膀的手加重了力道,“正因为是你姑姑,正因为她在受苦,你现在才更需要冷静。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时瑞喘着粗气,与陆聿昭对视着。他闭了闭眼,又猛地睁开:“……你说得对。”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苏天玉……他现在是联盟经济发展委员会的重要成员,背后有苏家和他自己经营多年的政商网络,在几个关键领域都有不小的影响力。表面上看,他只是个儒雅的学者型官员,人脉广,风评也不错。我父亲和叔伯们以前不是没动过敲打他的心思,但都被他用各种方式软硬兼施地挡了回来,甚至……还反过来让我们时家在几个项目上吃了点暗亏。他做事很谨慎,几乎不留把柄,对外形象维护得极好。”
陆聿昭点了点头。他对苏天玉也有所耳闻,那是个在联盟政商灰色地带游刃有余的聪明人,擅长利用规则和人情,为自己构筑坚固的护城河。
“直接撕破脸,硬碰硬,现在的时家未必能占到便宜,反而可能被他反咬一口,甚至……牵连姑姑,让她处境更艰难。而且,苏宸还在他手里。苏宸……他是姑姑的命根子。如果我们动作太大,激怒了苏天玉,他可能第一个拿苏宸和姑姑开刀。”
“所以,不能明着来。”陆聿昭接道,“需要找到他的弱点,真正的、足以一击致命的弱点。不是那些无关痛痒的桃色新闻或经济小瑕疵,而是能将他从那个位置上彻底拉下来,让他失去所有庇护,再无翻身可能的……致命伤。”
时瑞的眼神也冷了下来。“他经营这么多年,不可能真的干干净净。只是藏得深,或者……有人帮他藏。”他顿了顿,“我父亲他们以前查不到,或许是因为方向不对,或许是因为……有内部阻力。”
陆聿昭明白他的意思。苏天玉能在时家的眼皮底下把姑姑折磨成这样而时家却似乎无能为力,除了苏天玉自身的手段,很可能在时家内部,或者联盟更高的层面,也有与他利益捆绑、或被他抓住把柄的人。
“从外围入手。”陆聿昭沉吟道,“他最重要的资本,除了官位,就是他在几个新兴产业和灰色地带的利益网络。查他身边最亲近的助手、合伙人,查他那些看起来合规合法、但利润高得反常的项目资金来源和流向。还有……他控制姑姑的手段,信息素暴力、非法药物控制、精神虐待……这些在联盟法律里是重罪,尤其是涉及高阶Omega。只是缺乏证据,也缺乏……敢于站出来指控的人。”
时瑞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姑姑她……被控制了这么多年,精神和意志恐怕……而且,她未必敢站出来。苏宸的安危,是她最大的软肋。”
“不一定需要姑姑亲自站出来。”陆聿昭的目光投向仓库方向,那里,秦归正陪着苏宸走出来。“有时候,受害者身边的人,掌握的信息和决心,或许更有力量。关键是拿到确凿的、无法辩驳的证据。医疗记录、私人场所的监控、他购买或使用违禁药物或信息素控制设备的记录、资金往来的异常……哪怕是佣人、司机、私人医生的证词。苏家那样的地方,不可能真的铁板一块。”
时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苏宸通红的眼眶和强撑的挺直脊背,也看到了秦归沉默的陪伴。
“苏宸……”时瑞低声道,“他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强,也……更恨他父亲。还有苏贺,他对苏宸的保护,或许也能成为突破口。他们身处其中,知道得一定比我们多。”
“但要谨慎接触。”陆聿昭提醒,“不能让他们察觉我们在调查,尤其是苏宸,他还太年轻,情绪容易失控。而且,要确保他们的安全,尤其是姑姑的安全,是我们行动的前提。”
时瑞重重点头:“我明白。这件事,不能急。我们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需要可靠的人手,还需要……绝对保密。”他看向陆聿昭,“聿昭,这次……”
“需要什么,直接说。”陆聿昭打断他,“我这边的人脉和资源,随你调用。苏天玉那种人,不配坐在那个位置,更不配……为人。”
他没有说更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支持时瑞,既是因为兄弟情谊,也因为那份同为Alpha、对苏天玉所作所为发自内心的不齿与愤怒。
时瑞看着陆聿昭,喉咙有些发堵。他用力拍了拍陆聿昭按在他肩膀上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